沈知意问了几个问题,导购一一解答,语速很快,带着深市人特有的干脆利落。
她点了点头,“就这辆,深灰色的。”
导购连声应着,请她去休息区坐,她去准备合同。
沈知意摇了摇头,“不用了,全款。今天能提车吗?”
导购愣了一下,“现在……可能有点赶,手续比较多。下午,下午一定可以。”
沈知意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银行卡递过去。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张黑卡。
沈知意转过头,顾承屿站在她旁边,“说好了我买单。”
沈知意看着他,看了两秒,把银行卡收了回去,说了声“好吧”。
导购接过黑卡,手有点抖。办完手续走出4S店,阳光很好,落在两个人身上。
顾承屿一只手提着那些购物袋,另一只手牵着她,问她笑什么。
她说没笑。他说你嘴角都弯到耳朵根了。
她收了收嘴角,没忍住又弯了。
上了车,她靠在他肩上。
“顾承屿,你知道我为什么想给爸买这辆车吗?”他低下头看着她。
“以前在学校,我听见有人在办公室说闲话。说‘夏老师家连辆车都买不起,天天骑个破摩托,下雨天还让老婆送伞’。”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顾承屿握紧了她的手。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赚钱了,一定要给我爸买辆车。
不用多贵,但要安全,要低调,要坐着舒服。要让人家知道,他不是买不起。”
她吸了吸鼻子。顾承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现在好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很轻,“以后爸不用骑车上班了。等车子办好手续,安排个司机开回去,直接把车留给他。”
沈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嘴角是弯的。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车子重新启动,往度假村的方向开去。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一场小雨。
这几天,知意觉得自己好像活在了梦里。
“意意,起床了,粥要凉了。”
她有时候恍惚,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穿着接了一截裙摆的碎花裙子、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女孩。
但她不是了。
她长大了,要嫁人了。
养母的白头发多了,养父的背也驼了。
好在现在她有能力了,可以给他们买衣服、买车,让他们过好日子。
生她的和养她的都在身边。
这种被亲情包围的感觉,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过。
晚饭吃的很早,在沈家沈母亲自下厨做的。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莲藕排骨汤,还有一盘知意从小爱吃的韭菜鸡蛋饺子——养母下午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像小元宝。
知意吃了好几个,顾承屿给她夹菜,她埋头吃,碗里堆成小山,沈母还在往里面添,养母在旁边笑着说“够了够了,吃不下那么多”。
沈父端着酒杯和养父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又碰了一下。
时间过得很快,从指缝里溜走,抓都抓不住。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
沈母吩咐佣人把给养父母准备的东西搬上车——深市的特产、点心,还有沈知许早上买的一大袋水果。
知意把自己给养父母买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袋,拉好拉链。
顾承屿把袋子提到门口等着。
养母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马蹄糕,看着知意忙前忙后的背影,嘴角弯着,眼眶红红的。
知意直起身转过头,看见养母那个表情,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她走过去拉起养母的手,“妈,明天周一,爸要上课,他今年带高三,课业压力大。
我不留你们了。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桐花镇看你们。”
养母点了点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眼泪掉下来了。
知意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她伸手去擦养母的眼泪,擦着擦着,自己也哭得说不出话。
顾承屿走过来把她揽进怀里。
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鼻涕眼泪全蹭在他浅灰色的毛衣上,他也不躲,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沈母站在旁边也在擦眼泪,慕容兰递了张纸巾过去,沈母接过按了按眼角。
沈知许别过脸不看她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紧。
沈彦洲站在门口,低着头假装看手机,屏幕上是相机,他刚才偷拍了一张全家福。
院子里车子发动机响了。
司机把那辆新买的沃尔沃S90从4S店开回来了,深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顾承屿拍了拍知意的背轻声说“车来了”。
知意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他低头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又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别哭了,以后想爸妈了,我随时陪你回去。”
她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
顾承屿牵着知意走到门口。
司机已经把后备箱打开,顾承屿把那些袋子一件一件放进去——给养父买的衬衫、裤子,薄款外套。
给养母买的上衣、裤子,薄款外套,还有连衣裙。给养父买的皮鞋、休闲鞋。
给养母买的软底皮鞋,休闲鞋。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司机把后备箱盖好,拉开后座的车门。顾承屿走到养父母面前,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递过去。
养父低头看着那把车钥匙,没有接。
顾承屿拉过养父的手,把钥匙放在他掌心里。
“爸,这是知意给您买的。
沃尔沃,安全。
以后您上下班开车去,不用骑摩托车了。
风里雨里的,知意心疼您。
司机送你们到家之后,车子就留在桐花镇,是知意买给您代步用的。”
养父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车钥匙,钥匙扣上系着一根红绳,打了个平安结。
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抬起头看着顾承屿,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他最后拍了拍顾承屿的肩膀。
顾父走过来,握住养父的手。
“亲家,这次时间紧,没来得及好好聊。下次,下次我和建业去桐花镇找你。咱们好好喝一杯。”
养父点了点头说“好”。
顾母走过来拉住养母的手,养母的眼眶还红着。
慕容兰的声音很轻,在夜风里像一片柔软的花瓣。
“亲家,忙完这段时间,我们顾家还会带着聘礼来桐花镇。谢谢你,养大了知意。”
养母的眼泪又涌了上来,攥着慕容兰的手说“好,好”。
沈母在旁边喊着“桂兰姐”,从人群里挤过来拉住养母的另一只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句,“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养母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车里。
养父跟在她后面也坐了进去,车门关上了。
车窗缓缓落下来,养母从车窗里伸出手朝知意挥了挥,知意也朝她挥了挥手。
车子缓缓驶出沈家大宅,尾灯在夕阳中越来越远,拐过街角,消失了。
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眼泪又涌了上来。
顾承屿把她揽进怀里,她把脸埋进他胸口,手攥着他背后的衣料。
沈知许站在旁边看着知意趴在顾承屿怀里哭的样子,偏过头去。
沈彦洲把手插在裤兜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沈父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沈母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才转身往回走。
风吹了过来,是暖风,深市的风就算入秋了,也没有凉凉的。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离别的话。
顾承屿低下头嘴唇贴着知意的头发,“走吧,进去了。”
知意从他怀里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跟着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扇门还开着,暖黄色的夕阳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