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安安就带着王晓曼和林晓上了山。
张教授已经跟院里沟通过了,领导同意了安安的试掘方案,还特意批了一笔专项经费,用于祭祀区的考古发掘。
张教授转达这个消息的时候,安安正在系鞋带,抬起头眼睛亮了。
“那得抓紧了!”
她蹲下去继续系鞋带,系完站起来扛起工具就走。
王晓曼跟在后头忍不住吐槽。
“安睿就是手铲一拿,六亲不认!”
安安头也没回。
“手铲才是亲的,你们都是后的。”
林晓在后面笑,安安也跟着笑了,步子却没慢下来。
祭祀区在遗址的东北角,一片高出周围约一米多的台地,面积不算大,但位置独立,四面都有冲沟环绕,像一座孤岛。
安安站在台地中央转着圈看了一圈,东边是墓葬区,南边是居住区,西边和北边是连绵的山坡,视野开阔,风水极好。
古人对祭祀场所的选择有一套自己的标准,地势要高,视野要开阔,要有山有水有灵气。
这片台地,条件都符合。
安安先布了两个探方,一南一北,相隔十米。
南边的探方用来探明祭祀区的整体布局,北边的探方对准她推测的祭祀坑中心区域。
布好方,安安蹲下来开始刮面,手铲在泥土上划过,发出沙沙沙的声音。
这种声音她太熟悉了,听着就觉得安心。
旁边的王晓曼也在刮面,动作明显比安安慢不少。
上午刮了一整个探方的表土,安安站起来捶了捶腰,蹲太久了腰有点酸。
林晓递过来一壶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后拧上壶盖,看着远处的山坡,秋天的山色斑斓,红的黄的绿的,层层叠叠,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
安安深吸了一口气,山里的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她觉得好闻极了。
“安安,你快来看!”
王晓曼的声音从北边的探方里传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安安跑过去,蹲下来一看,王晓曼刮面的位置露出了一片红烧土,面积不小,呈圆形,直径约一米。
红烧土是人为火烧过的痕迹,古人祭祀时常有燎祭的习俗,把祭品放在火上焚烧,献给神灵或祖先。
这片红烧土的位置、形状、大小,都符合燎祭的特征。
安安用手铲轻轻刮了刮红烧土的边缘,下面露出了灰烬层,灰烬里有黑色的木炭颗粒和白色的骨屑。
“拍照,记录,继续往下挖。”
安安的声音很平静,手却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个发现可能证实她关于祭祀区的推测。
如果这里真的是商周时期的祭祀场所,那这片遗址的价值就不可估量了。
王晓曼拍完照,安安继续往下清理。
灰烬层不厚,大约五六厘米,下面又是一层红烧土,再下面是生土。
安安在灰烬层里发现了不少东西,兽骨、陶片、蚌壳,还有几颗绿松石珠子,珠子不大,小的比米粒还小,大的也不过黄豆大,颜色碧绿,打磨光滑,应该是镶嵌在某种器物上的装饰品。
安安把它们小心的捡起来,放进标本袋里,每个袋子上都贴了标签,写明了出土位置和层位。
中午张教授上山来,看了红烧土和出土遗物,蹲在探方边琢磨了半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下午扩大发掘范围,把这片台地整个揭开。安睿,你来负责。”
安安愣了一下。
“我?”
张教授看着她。
“你发现的,你画的图,你的方案,你不负责谁负责?大胆干,有问题我兜着。”
有了教授这番话安安点了点头心里有底了,她没再说什么。
张教授走了,安安蹲回探方里继续刮面,手铲沙沙沙,比之前更有力了。
下午又来了一批人,是张教授从院里调来的高年级学生和技工,一共八个,加上安安她们几个,十几个人把整片台地铺开了。
安安指挥布方,拉线、打桩、编号,井井有条。
技工老赵是院里的老人了,干了二十多年的考古,什么遗址都挖过,经验丰富得很。
他看安安布方的手法,开玩笑说道。
“这丫头不像学生倒像个老工地。”
接下来的几天,安安几乎长在了山上。
天一亮就上山,太阳落山才收工,午饭在工地解决,啃馒头就咸菜,喝凉水。
孙奶奶心疼她们,每天给这几个小姑娘带煮鸡蛋补充营养。
安安王晓曼她们主动给钱,孙奶奶都不要。
她就是心疼这几个小丫头。
也想不明白好好的大学生跑到山沟沟里去挖坟,也不知道她们的大人是怎么想的。
对于孙奶奶这种在山村里生活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来说,并不能理解考古研究的重要性。
祭祀区的发掘进展顺利。
红烧土的范围越来越大,灰烬层越来越厚,出土的遗物也越来越丰富。
除了陶片、兽骨、绿松石,还发现了玉器残片,虽然不完整,但能看出是玉璧和玉琮的残件。
这些发现的意义重大,说明这片遗址的等级远高于普通聚落,很可能是当时这一区域的政治和宗教中心。
考古队决定开一个现场会,邀请省里的专家来观摩指导。
安安负责整理祭祀区的发掘资料,做汇报PPT。
连续熬了三个晚上,PPT改了又改,每一张图片都精心挑选,每一段文字都反复斟酌。
张教授看了她的PPT,很满意。
“行。”
安安知道这是很高的评价了。
汇报这天安安站在投影幕前。
从遗址的宏观格局讲到祭祀区的微观特征,从出土遗物的类型学分析讲到祭祀活动的复原,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口齿伶俐。
省里的专家们频频点头。
李家那边这几天不太平。
李大军和李二军被安安吓破了胆,老实了一阵子,李老三却不安分。
他见考古队的人天天背着工具上山下山,心里痒痒的,趁夜黑风高的时候偷偷摸上山看过几回,看见探方里挖出来的那些瓶瓶罐罐、青铜器、玉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值多少钱,但在他看来是老物件,老物件就意味着值钱,值钱就意味着他能搞钱。
李老婆子也动了心思。
她听说考古队挖出了宝贝,心里那点贪念像野草一样疯长。
解放前,山上那块地他们老李家可是种过好几年呢!
当年可没想过那片地下面竟然有古墓!
李老婆子跟三个儿子合计了一晚上,嘀嘀咕咕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隔墙有耳。
老大说道。
“那丫头把咱们整得这么惨,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咱们李家还怎么在村里混?”
老二也附和:
“咱们不光要偷她们的东西,还要让她们干不成活。”
“呸!什么叫偷!”
李老婆子瞪了一眼老二。
老三最狠。
“等她们挖出来,咱们夜里去把那墓给刨了,看她们还怎么交差。”
李老婆子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
安安不知道这些,她正忙着清理祭祀区北部的一个灰坑。
这个灰坑比之前发现的大得多,直径近两米,深约一米,填土中夹杂着大量的红烧土块、炭屑和动物骨骼。
安安蹲在坑边一铲一铲地清理,手铲在泥土间游走,动作轻而稳。
灰坑的底部,她发现了一块玉璋,玉璋是古代祭祀时使用的重要礼器,象征着权力和地位。
这块玉璋虽然残断了,但器型可辨,纹饰清晰,安安把它捧在手心,冰凉的玉石在掌心慢慢被体温焐热。
她觉得自己离那个遥远时代又近了一步。
王晓曼在旁边帮她拍照,林晓在记录。
几个人配合默契,王晓曼拍完照,林晓记录完,安安继续往下清理。
灰坑的底部还有东西,一块一块的兽骨,摆放整齐,不是随意丢弃的,是有意放置的。
安安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摆在地上,拼出了几副完整的骨架。
牛、羊、猪,都是当时祭祀常用的牲牲。
张教授蹲在坑边看着安安的动作,这孩子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远超同龄人。
她不是机械地挖,她是在思考,是在跟古人对话。
这样的学生十年难遇,张教授站起来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走了。
安安继续挖,没注意到老师的欲言又止。
晚上。
安安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吃完饭洗了脚倒头就睡。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那些地层和遗物。
隔壁房间里,王晓曼和林晓也睡了。
孙奶奶把院门闩好,灶房的火熄了,鸡窝的门关上了,一切安顿好才回屋躺下。
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柿子树的沙沙声。
谁知道这平静的夜晚里暗藏着一股不可告人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