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安母就起来了。
她推开东屋的门,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老旧的家具上。
大舅母已经在屋里了,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柜子上的灰尘。
安母走过去,拿起另一块抹布,两个人没有说话,默契地开始收拾。
东屋里的东西不多,一张老式的木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床上的被褥已经叠好了,衣柜里挂着周姥爷的几件衣裳,叠得整整齐齐。
安母把那几件衣裳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叠好,放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
大舅母把柜子擦完了,过来帮她叠,两个人默默地整理着。
等该收的都收好了,安母站在屋子中央,环顾了一圈。
屋子空了,床板光秃秃的,衣柜的门敞开着,里面空荡荡的。
安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出了屋子。
大舅母跟在她后面,把门带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安母站在院子里,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青灰色的砖地上。
安母又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然后去灶房了。
安红英已经起来收拾好了。
林素素和安青山也在院子里,把行李搬上了车。
车是秋菊春耕两口子的。
如今两口子的编织生意做的风生水起,在当地也是出了名的小老板了。
安青山一行人坐飞机回来的,没有车不方便,秋菊主动让春耕开过来借给他们开几天。
大舅母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
“这是刚摘的菜,还有两只鸡,杀好了的。你们回寨子村那边,家里也没人住,一时半会儿买不到新鲜的。”
安母推辞说不用,大舅母已经塞进了车里。
“拿着,又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安母没有再推。
一家人正准备上车,村口那边传来脚步声,周二舅母拉着周小英走了过来。
周小英背着一个小布包,低着头跟在后面。
周二舅母走到车边,把周小英往前推了一把。
“大姐,你们要回京都了吧?让小英跟你们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安母看着她,又看了看低着头的周小英。
“我们回寨子村,她跟着干什么?过两天我们回京都也不可能带她一起去,你死心吧!”
周二舅母脸上堆着笑。
“就让她跟你们去京都,反正早晚都要去,跟着你们一块我放心!”
林素素忍不住冷笑。
这人像是听不懂人话!
大舅母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老二家的,你这又是在干什么?”
“大嫂,我没干什么,就是想让孩子跟着她姑奶奶去京都见见世面。”
大舅母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放,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二家的,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小英的事,让她自己决定。你老是替她做主,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周二舅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大嫂,我这不是为小英好嘛。”
“你为她好,就让她自己选。她要是想去读书,我们出钱;她要是想学手艺,就帮她找地方。但她不能被她姑奶奶带去京都,她才十六,懂什么?”
周二舅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大舅母打断了她。
“你要是再说,我跟你没完。”
周二舅母看着大舅母的脸色,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小英站在旁边,头低得更低了。
大舅母看着她,语气软了一些。
“小英,你自己说,你想不想跟你姑奶奶去京都?”
周小英抬起头,看了看大舅母,又看了看安母,又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想嫁个有钱人。”
声音很小,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大舅母愣住了。
“小英,你说什么呢?”
周小英抬起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我不想念书也不想干活,我想去京都赚大钱,然后嫁个有钱人一辈子不用干活!”
二舅母拍了拍孙女的肩膀。
“好,我家小英就是有志气!”
周小英脸上也露出得意的笑。
安母一行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天呐。
这女孩被养废了!
周二舅母还想说什么,大舅母看了她一眼,她没敢出声了。
安母站在车边,看着周小英,“我没那么大本事,也不可能带你去京都。我和你爷爷奶奶早就断绝来往多少年了,这次你老爷爷老奶奶走了我没心情计较,想着大家伙都年纪大了,你爷爷奶奶也得改了。看来还是一样,狗改不了吃屎,往后咱们还是别来往,干干净净的断了最好。”
安母的话说的冷漠。
周大舅母在旁边恨不得举起来锅铲赞同。
公婆去世,老二一家上窜下跳的当孝子。
实际上呢?
这么多年公婆没吃他们老二家一粒米!
周大舅母拦着周二舅母。
安母转身上了车,安青山发动车子,慢慢驶出村口。
……
车子开上了去寨子村的路。
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
安母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安红英和林素素坐在后排,安青山开着车,车里安安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快到寨子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车子拐进村口,安母透过车窗往外看,路变了,以前坑坑洼洼的土路变成了平整的水泥路,路两边种着冬青树,隔不远就有一盏路灯。
安母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寨子村?”
安青山笑道。
“是,修了好几年了。”
安母上次回来也有好几年了。
安母没有说话,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开进去,路边一栋栋两层小楼,有的门口停着摩托车,有的门口摆着小摊,卖饮料、卖零食、卖手工艺品。
路边还有几家挂着招牌的农家乐,门口停着几辆外地牌照的车。
安母看着那些陌生的建筑,一时有些恍惚。
这是寨子村?
以前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泥泞的土路、敞开的院门都看不到了。
安青山把车停在三层小楼门口,安母下了车,站在家门口,有些不敢认了。
门前的路是水泥的,院墙是新的,门口还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安宅”两个大字。
安母看了好一会儿,才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也变了,以前的光景都换了模样,地面铺了青砖,墙角种了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凳。
灶房翻新过,窗户换了铝合金的,堂屋的门也换了新的。
安母站在原地环顾四周,那些记忆里的坑洼和旧痕都被崭新的墙面和地面覆盖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心里空落落的,像站在一个不认识的村子里,站在一座不认识的院子里。
安青山跟在她后面。
“娘,这院子前年我重新修过,您进去看看。”
安母点了点头,走进堂屋,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全家福,有孩子们小时候的合影。
安大伯老两口听到动静从隔壁赶过来,手里还端着两碗热汤。
安大伯母把汤放在桌上。
“听春耕说你们今天回来,特意熬的鸡汤,趁热喝。”
如今安大伯老两口也住进了新房子,在安青山林素素家隔壁盖了个两层小楼。
安母拉着妯娌的手叙旧了半天。
这才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烫,也很鲜,她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大伯母坐在她旁边。
“一路累了吧?家里都收拾好了,被褥是新晒的,灶房里有米有面。”
安母感动道。
“大嫂,辛苦你们了。”
大伯母摆摆手。
“辛苦什么?都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