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青山带着周小英走出公安局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周小英缩了一下脖子,把红褂子的领口往上拽了拽,但眼睛却没闲着。
她看着街边的路灯,看着偶尔驶过的出租车,看着远处高楼顶上的霓虹灯牌在一闪一闪地变换颜色。
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像是在用脚底感受京都的柏油路面和鲁省老家的土路有什么不同。
安青山走在前头,没有回头,她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公安局门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
安青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座,周小英站在车边犹豫了一下,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厚实,比老家那辆旧面包车沉得多。
她小心地用手摸了摸座椅的皮面,滑溜溜的,凉丝丝的。
安青山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系上安全带。”
周小英愣了一下,手在座椅旁边摸索了半天,才找到安全带扣,咔哒一声扣上了。
司机发动车子,没有说话。
周小英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往后跑,那些她只在电视上见过的风景,此刻正真实地铺展在车窗外。
她忍不住把脸凑近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又很快消散。
她想起奶奶送她上火车时说的话。
“到了京都,就找你表叔,他家有钱,随便给你找个活干都比你在家强。你嘴甜一点,勤快一点,他们不会赶你走的。”
她又想起她妈在家门口送她时抹眼泪的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但她觉得,京都的灯火比县城亮了太多,这让周小英心里那点不安被冲淡了不少。
车子开过长安街的时候,周小英看见了天安门城楼,她忽然坐直了身子,手扒在车窗上,嘴巴微微张着。
天安门在灯光下泛着红墙金瓦的光,比她想象的大。
她想开口问表叔那是天安门吗,但看了看安青山冷硬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表叔一直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她不敢跟他搭话,觉得这个人太凶了,跟奶奶说的好说话完全不一样。
她收回目光,安静地坐在后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布料上来回绞着。
车子拐进胡同的时候,路灯变暗了,四周安静下来。
周小英透过车窗看见那些青灰色的砖墙和朱红色的院门,和刚才的繁华街道完全不同,像是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司机把车停好,安青山下了车。
周小英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院门口,看着门框上那盏暖黄色的灯笼,没敢迈步。
安青山推开门,“进来吧。”
周小英低着头跟了进去。
堂屋里的灯还亮着。
安母坐在沙发上,安红英和林素素坐在两侧,张传宝和李荷花也在,看见安青山带着周小英进来,张传宝站起来。
“山哥,那我们先回酒店了。”
安青山点了点头,张传宝拉着李荷花往外走,李荷花经过周小英身边时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安母的脸色又咽回去了,跟着张传宝出了院子。
堂屋里安静下来。
周小英站在门口,低着头,手攥着衣角,不敢抬头看。
安母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小英,你过来。”
周小英挪着步子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安母看着她的脸。
“你奶奶让你来的?”
周小英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奶奶说……说让我来找表叔,说表叔会给我找工作。”
安母沉默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什么行为?我说过不同意你来京都,可你和你家人以为只要你来了我就一定能把你留下!”
周小英低着头不说话。
安母又叹气。
“你才十六,不上学了?”
周小英还是不说话。
安母叹了口气,“明天我让人给你买票,送你回去。”
安母的声音不高,语气里没有商量。
周小英抬起头,眼眶突然红了,然后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姑奶奶!求你了!”
这一跪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小英跪在安母面前,抬起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声音又急又哽。
“姑奶奶,求求您了,您别赶我走,我不想回去,回去我奶奶又要骂我,说我没用,说我不如死了算了……”
她说着说着开始磕头,额头磕在地板上,咚咚的,一下比一下重。
安母被她吓了一跳,站起来想拉她。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周小英不起来,又磕了一个头,额头已经红了。
“姑奶奶,我什么活都能干,洗碗、扫地、做饭,我都可以学,您就留下我吧,我要是回去,我奶奶真的会打死我的……”
林素素也站起来想去扶她,周小英躲开了,又往后退了退,继续磕头。
安母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周小英,眉头越皱越紧。
她知道这孩子是被她奶奶教的,这些话、这些动作,都是事先准备好的。
但她听着周小英那颤抖的声音,看着她额头磕出来的红印,又没法真的把她一把推开。
安母转过身,“你先起来。”
周小英不起来,又磕了一个头。
“姑奶奶,您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安母转过身看着她,声音冷了下来。
“你起来。不起来的,明天也一样送你走。”
周小英抬起头看了安母一眼,眼泪还挂在脸上。
见安母黑着脸生气不松口,她慢慢站起来,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额头红了一片,周小英用手背蹭了一下,眼泪抹在了手背上。
堂屋里的气氛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安母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了桌上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喝,就那么端着。
这孩子让人喜欢不起来。
周小英站在屋子中间,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安红英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进了灶房。林素素站在周小英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候,院门响了,几个人的说笑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周小英抬起头往门口看去。
安安走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巾,头发散在肩膀上。
辰辰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打包盒,嘴里还在跟元宝说着什么。
元宝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淡淡的
悦悦走在元宝旁边,穿着白色的毛衣,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康康走在最后。。
安安推开堂屋的门,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周小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褂子,那张带泪的脸,那个额头上的红印。
辰辰也看见了,打包盒往桌上一放。
“这谁呀?”
安安没有回答,目光转向林素素和安母。
周小英也看见了他们。
她看见安安那件米白色的风衣,看见辰辰手里那个看起来就很贵的打包盒,看见元宝手腕上那块表,看见悦悦脚上那双干净的白色帆布鞋。
她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嘴唇抿紧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灰的布鞋,鞋面上还带着老家土路上的泥印子。她的手在身后攥紧了。
她想起了奶奶说的话。
“他们穿得好,过得好,那是因为他们运气好,你去了,他们也该拉你一把。凭什么他们吃肉,咱们连汤都喝不上?”
周小英低着头,没有说话,手指攥得更紧了。
安安走到林素素身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林素素简短说了几句,安安听完看了周小英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辰辰站在旁边,手里的打包盒已经放在桌上了,他也看出来这气氛不太对,没有像平时那样插科打诨。
元宝站在门口看了周小英一眼,又看了看安母的脸色,什么都没有问,转身进了自己屋。
悦悦跟着辰辰在沙发上坐下,安静地没出声。
安母放下手里的茶杯。
“安安,你们几个先回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