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杏花胡同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桂花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露水从叶尖滑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东厢房那扇门轻轻开了,周小英从里面探出头来,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确认院子里没有人,才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扎成了低马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底的泥印子已经在门槛边蹭掉了。
她先去灶房转了一圈。
灶台上还留着昨晚的碗碟,摞在水池边上,她把手伸进水池,水凉得她缩了一下手。
周小英把碗碟一个一个地洗干净,放回碗架上,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把地上的脚印拖干净。
做完这些,周小英站在灶房门口,回头看了看收拾整齐的灶台,这才转身去堂屋。
哼。
要不是为了留在京都,她才不会干这些呢。
周小英从小哪干过这些?
家里总共就一儿一女,周小英嘴巴又甜。
在家把奶奶哄的眉开眼笑根本不用干活。
堂屋的桌上有昨夜喝茶留下的茶杯,周小英把茶杯收了,又找了块布把桌面擦了一遍,擦完后退两步看了看,把桌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又擦了一遍桌沿。
安母起床的时候,推开门就看见周小英正蹲在院子里扫地。
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几片,周小英把它们扫到墙角,又归拢进簸箕里,倒进了灶房后面的垃圾桶。
她看见安母出来,停下扫帚。
“姑奶奶,您醒了?灶房里水烧开了,粥也熬上了。”
安母站在堂屋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接话,转身进了灶房。
灶台确实被擦过了,碗碟归位,锅里的米粥正在咕嘟冒泡,冒着白白的热气。
安母舀了一勺尝了尝,米粒还没有开花,还要再熬一会儿。
她没有说什么,把勺放下,回了堂屋。
张振邦也起了,拄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看见周小英蹲在墙角拔草,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转身进屋了。
安母把粥端到堂屋的桌上,“吃饭吧。”
周小英放下扫帚,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进来,搓了搓手上的泥。
“姑奶奶,我……”
安母皱眉对她这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很不满意。
“进来吃饭。”
周小英低着头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没有夹菜,只喝粥。安母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吃菜。”
周小英赶紧接过来,“谢谢姑奶奶。”
安母没有接话。
安安起来的时候,周小英已经吃完了,正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看见安安出来,她往前迎了两步。
“安安姐……”
安安看了她一眼礼貌的点头。
“早。”
周小英笑着讨好道。
“安安姐你要去学校吗?我……”
安安背上包,头也没回。
“嗯,我赶时间回来聊。”
周小英看着她走出院门,康康也起来了,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周小英迎上去。
“康康哥……”
康康看了她一眼,“有事?”
周小英张了张嘴。
“没、没事。”
康康点了点头,也出了门。
辰辰起来的时候,周小英端着一杯热水递过去。
“辰辰哥……”
辰辰奇怪的看着她,觉得周小英真奇怪,怎么来别人家做客还上赶着干活呢。
不过看周小英局促不安的样子辰辰还是很给面子接过来喝了一口。
“不用忙活了,我得赶去学校。”
辰辰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去厨房拿了吃的就走了。
悦悦和元宝也陆续起来了,周小英每次开口想要搭话,都被一句“赶时间”挡了回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安母、张振邦和周小英。
安母在院子里坐着,择一把小葱,
张振邦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
周小英站在桂花树下,看着院门的方向,手指在身后的树干上划了一下,木屑嵌进指甲缝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了一点桂花树皮,手背上还有刚才拔草留下的泥印子。
她蹲下来,假装在整理桂花树根部的土,手攥住一截枯草根用力拔了出来,草根断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土里,像是没拔干净。
林素素起来的时候,看见周小英蹲在桂花树底下拔草,没有多说什么,打了声招呼就去灶房了。
周小英抬起头叫了一声。
“表婶!”
林素素应了一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看灶台上已经收拾好的碗筷,没有说什么。
她在心里把周小英当成了一个来做客的亲戚的孩子。
只是来住几天,等安母安排好了就送回去。
所以她没有打算在这件事上多说一个字,也不打算插手。
吃过早饭,林素素收拾了一下,也出门了。
安青山接到公司电话,也提前出了门。
院子里只剩下安母、张振邦和周小英。
周小英没有地方可去,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又蹲下来拔草。
张振邦坐在堂屋里看报纸,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安母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桂花树的枯枝,咔嚓一声,一根枯枝断了,落在地上。
周小英蹲在墙角,把那根枯枝捡起来,放进了垃圾桶。
安母看着她,“小英,你过来。”
周小英站起来走过去,在安母面前站定。
安母把剪刀放下,看着她。
“你也看到了,这个家每个人都有事要忙,没有人能一直陪着你。这不是你家,你不能一直待在这儿。”
周小英低着头不说话。
安母又说。
“我已经让人帮你买票了,明天的车,我送你上车。”
周小英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姑奶奶……”
安母没有再看她,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桂花树,咔嚓一声,又一根枯枝断了,落在青砖地面上。
周小英站在桂花树下,手指攥着衣角。
她看着安母的背影,看着那根被剪断的枯枝落在地上,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
她低下头,手慢慢松开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她必须留下,不管用什么办法。她转回身往东厢房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反悔一样。
她推开自己那间屋子的门,站在屋子中央,目光从床铺移到桌子,从桌子移到窗台,又从窗台移回了床头柜上那把小小的剪刀。
那是她今早收拾房间时在抽屉里发现的,塑料手柄的剪刀,刀刃钝钝的,但剪断一根布条应该够了。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剪刀,握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剪刀的塑料手柄被握得发烫。
堂屋里,安母放下剪刀,在石凳上坐下。
张振邦从堂屋里出来,在安母旁边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
“送回去。”
张振邦摇头。
“那丫头怕是没那么容易走。”
安母没有接话,把掉在地上的枯枝捡起来放进了垃圾桶。
远处传来周小英的脚步声,从东厢房那边传来,安母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堂屋门口停住了,然后传来扑通一声,像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面上。
安母回头,看见周小英跪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剪刀,剪刀的刀刃抵在自己的手腕上。
一双手在发抖,抖得整把剪刀都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