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微亮,江揽月便出了门。
雾气未尽,青石板路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她走得很快,扶光剑挂在腰间,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北城传送阵前,江揽月已经等在那里,谢清越师徒还没来。
过了一会儿,一串清脆的铃铛声响起,江揽月循声望去就看到了谢清越师徒二人。
奚鹿今日换了一身暗红色的劲装,怀里抱着圆圆,大步而至。
看见江揽月,他眼睛一亮,立即迎上来。
“揽月,你来得真早。”
江揽月微微颔首,“说好了这个时候,我就不会迟到。”
奚鹿傻笑了两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
“我跟你说,师尊今天起得比我还早。天没亮就在院子里站着了,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等我了。”
他说着,朝传送阵的方向努了努嘴。
江揽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谢清越站在传送阵的边缘,一袭白金色长袍,青丝半披,长剑悬在腰间,高挑清瘦。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衣袍染成淡淡的金色。
他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玉男雕像。
听见说话声,他微微侧过头,朝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江揽月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谢清越嗓音微凉,“宋公子还没来,咱们等他一会儿。”
话音刚落,一道脚步声从街道那头传来。
宋伶舟穿着一身月白长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目光在江揽月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没想到诸位都到了,抱歉,来晚了一些,希望不要介意。”
“没有没有,刚刚好。”
奚鹿摆摆手,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这宋家大公子一直都是装装的,半点没有揽月的真诚。
宋伶舟点点头,走到传送阵前,与江揽月并肩而立。
“揽月,我在宋府门口等你许久,没想到你竟然比我先来。”
“兄长,青禾院离府门远,我自然要早一些出门。”
江揽月目不斜视,已经习惯了他旁敲侧击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
宋伶舟没有再说话,江揽月的话倒是点醒了他。
他或许应该把人安排在身边,至少不能像云山院距离青禾院那样远。
奚鹿拉着江揽月站上传送阵,嘴里还在絮絮叨叨。
“揽月你站这边,这个位置稳一些,我第一次坐传送的时候差点摔了,被师尊拎着后领才没出丑……”
传送阵亮了起来。
光芒从脚下升起,将四个人笼罩其中。
江揽月只觉得身体一轻,眼前白光一片,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她下意识握紧了剑柄,稳住身形。
光芒散去时,眼前已经换了天地。
上九洲的灵气充沛,空气里总是飘着若有若无的灵雾,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清甜但下九洲却截然不同。
这里的空气是干的,燥的,带着尘土的气息。
土地是灰黄色的,大片大片地裸露着,偶尔有几丛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
远处有几间低矮的土房,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墙角的裂缝像是干涸的河流。
江揽月站在原地,看着这片土地,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原主和江父就是从下九洲来的。
她不知道原主是从哪座城、哪条街、哪间破旧的房子里走出来的。
但原主生活在这里的时候,大概也见过这样的天空,这样的土地,这样贫瘠的、毫无灵气的一切。
“这就是下九洲?”
奚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他站在江揽月旁边,四处张望,脸上带着几分新奇,“好大啊,就是有些荒凉。”
宋伶舟并不是第一次来下九洲,对于这边的环境显然没有太大的兴致。
他站在传送阵边缘,目光扫过四周。
“境城在东南方向,大约一炷香的脚程。”
谢清越微微侧着头,望着远处的天空,神识发散出去。
“那边更近一点。”
宋伶舟顺着他的方向看去,点了点头。“走吧。”
四个人踏上通往境城的道路。
下九洲的路不好走,官道年久失修,到处都是裂缝和坑洼,马车走不了,只能步行。
路边偶尔有几个行人经过,看见他们,都远远地避开,低着头匆匆走过。
他们的衣着和上九洲截然不同,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补丁摞着补丁,脸上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和疲惫。
奚鹿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们好像很怕我们。”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江揽月走在最后面,看着那些远远避开的人影。
人类总会恐惧于能够轻易夺取他们性命的东西。
修士于凡人而言就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生杀予夺。
没走多久,境城的轮廓就出现在视野里。
城不高,城墙是用土砖垒的,好些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裂缝。
城门大敞着,没有守卫,只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蹲在墙根下,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们走近。
城里的景象更糟。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
偶尔有一两家开着,里面也是黑洞洞的,看不见人影。
路上的行人很少,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整座城都泡在一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息里。
奚鹿抱着圆圆的手收紧了一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地方……好奇怪。”
宋伶舟的目光在街道两旁扫过,“先找个地方落脚。”
谢清越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紧不慢。
脑后白绸在风中微微飘动,长剑悬在腰间,随着步伐晃动。
他看不见这座城的模样,可他感知到的,远比任何人都多。
那股气息越来越浓。
很深的地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沉睡,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四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在一家门面还算不错的客栈前停下。
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奚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有人吗?”
一个老头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他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他们腰间和手中的长剑上停了一瞬,脸色变了变,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住店?”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下九洲特有的干涩腔调。
“四间房。”
老头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摸出几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他没有问他们要住几天,也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只是低着头,把钥匙推过来。
奚鹿拿起钥匙,小声问:“老伯,城里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奚鹿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三个人,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
“你们是上九洲来的?”
奚鹿点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瞬,忽然压低声音。
“夜里不要出门,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开门,不管谁敲门,都不要开。”
奚鹿愣住,“为什么?”
老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缩回柜台后面,像一只受惊的老鼠,把自己藏进了黑暗里。
奚鹿还想再问,谢清越按住了他的肩膀,“先上去。”
四个人上了楼。
房间在走廊尽头,两间对门,两间相邻。
江揽月和奚鹿的房间挨着,宋伶舟和谢清越的房间在对门。
江揽月推开房门,里面不大,却还算干净。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幅褪了色的画。
她走到窗前,想要打开窗,却发现窗户是封死的,需要用暴力才能打开。
情况不明的情况下,江揽月不会轻易去碰这些诡异的东西。
江揽月坐在床边,听着隔壁传来的细微声响倒不会显得一个人孤单。
她将扶光剑放在枕边,和衣躺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