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江揽月是被一阵细碎的声响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色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
江揽月坐起来,揉了揉被碎石硌得发麻的手臂,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
灵力锁还在,手腕上那副镣铐沉甸甸的,一夜过去勒出了一圈浅浅的红痕。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跟着他们继续赶路。
琰走在最前面,几个黑袍修罗跟在他身侧。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周围的环境。
草地延伸到远处就断了,前面又开始出现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灌木,地形越来越崎岖。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一只黑色的鸟忽然从远处飞来。
那只鸟通体漆黑,羽毛在阳光下泛着一种黑到极致的光泽。
它飞行速度极快,从远处的天际线直直地飞过来落在琰的肩膀上。
琰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朝那只鸟看了一眼,然后走远了几步。
那只鸟站在他肩上,摇头晃脑的,尖尖的鸟喙一张一合,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像是在交流什么。
江揽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她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黑袍修罗身上,脚步放慢了一些,跟他并排走。
那修罗大约察觉到了她的接近,斗笠下的头微微偏向她这边,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一点。
“你们王公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江揽月面带微笑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他一直以来都是这样吗?”
那个修罗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江揽月会主动跟他搭话。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回答。
“不可以……妄议王公。”
那修罗小声说。
江揽月注意到他没有转头走开。
这句话虽然是在推拒,但语气里没有排斥的意思。
她没有逼他,只是笑了笑。
“你们王公既然是老修罗王的妻弟,那他和几位殿下的关系应该很好吧?”
那个修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并不是……我们王公虽然也是在黑天域长大的,年岁也相差不大,但几位殿下与王公自小不合。每次见面都要干架,谁也不服谁。”
江揽月“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被勾起了兴趣。
她正准备继续问点什么,旁边另一个黑袍修罗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带着一点急切和不满,像是怕话头被别人抢走了似的。
“那几位殿下也不是省油的灯,经常跟我们王公作对。”
那个修罗看起来年纪小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冲动。
说话的时候还往前挤了半步,把原本站在江揽月身边的那个修罗挤开了一点。
第一个说话的修罗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被后面更多人的声音淹没了。
“尤其是大殿下,经常跟王公抢东西。王公座下有一头最喜欢的黑麒麟,养了好多年,都被大殿下直接抢走了。”
“对对对,那头麒麟是王公亲手喂大的,结果被大殿下放到路边吃草的时候,被一只五重境的树妖给吃了。”
“王公气得不行,但大殿下说那是意外,也拿他没办法。”
江揽月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五重境的树妖。
这个描述她太熟悉了,不就是他们在境城里斩杀的那只树妖吗?
好家伙,全是熟人。
心里明白归明白,江揽月没有把这些情绪表露在脸上。
“那你们王公和大殿下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僵啊。”
“何止是僵。”
那个年纪最小的修罗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听见。
“有一次两人当着老修罗王的面就动手了,打得满地狼藉,老修罗王气了几天。”
江揽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这些信息一一收进脑子里。
她正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关系网能派上什么用场的时候,琰已经回来了。
那只黑鸟已经不在他肩上了,大概飞走了。
他的脸色不算好看,眉宇间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搅扰了的不耐烦。
迈着步子走回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围在江揽月身边的那几个修罗。
琰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他没有立即出声,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那几个黑袍修罗察觉到他的注视,笑容僵在脸上,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低下头,不敢再看江揽月,也不敢看琰。
“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一个人敢回答琰,空气安静了几秒。
琰走过来,停在江揽月面前。
他微微低头,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落在她脸上。
“你还真是有本事。”
“一转眼的功夫,就能把我的人迷得五迷三道。”
江揽月没有接话,心里颇为无语。
琰似乎并不期待她回答,他往后退了半步,视线转向那几个低着头的修罗。
“违反我的命令,擅自与外族接触。”
他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带着彻骨的寒意,“所有人,十灵鞭,以儆效尤。”
那几个修罗的面色瞬间变得苍白。
灵鞭是修罗族里最常用来惩戒的手段之一,每一鞭打下去都会直接触及魂体,十鞭下去足够让人在床上躺好几天。
他们面面相觑,想求情,但被琰冷冷的目光一扫,没人敢开口。
“从今天开始,你们几个去前面开路,我亲自盯着她。”
琰不信,有他亲自盯着,这个女人还能翻出什么风浪。
那几个修罗不再敢多待,低着头快步走到队伍最前面去领罚了。
江揽月倒是无所谓。
她已经从刚才那番闲聊里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加上昨天在森林里听到的那些,她心里已经大致拼出了这个琰和黑天域几位殿下之间的局势。
修罗王后早逝,没有留下子嗣,老修罗王一直心怀愧疚,对这个妻弟格外照料。
琊和靡有的东西琰一样不少,甚至有时候还更好。
刚成年他就有了自己的管辖区域和府城,在黑天域的地位仅次于几位殿下。
这样的人有权利有地位,心思缜密,但越是这样的人,漏洞往往也越明显。
他太自负了,不觉得她是威胁。
这种自负,就是江揽月唯一能利用的东西。
接下来的路程,琰果然走在了她身边。
他始终站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之内。
江揽月稍微偏离路线半步,他就冷冷地看过来。
江揽月心里叹气,但面上没有表露。
接近日暮的时候,他们在一片河边停下来休息。
河水声淙淙,水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
河对岸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和这边截然不同。
天空被一道看不见的线劈成两半。
这边还是灰白的天光,那边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像一大块沉甸甸的黑布垂下来,遮住了所有的光。
江揽月抬头看了一眼,心沉了一下。
再往前走一公里,他们就要彻底进入黑天域的地界了。
到了那边,就是真正的羊入虎口。
修罗族在河边停下准备过夜。
有人去捡柴火,有人去取水。
琰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红袍摆在地上,正低头擦拭他那柄红木弓,动作慢条斯理。
江揽月站在河边,看着水面映出的自己,脸上沾了灰,衣服也皱巴巴的,看起来格外狼狈。
她忽然转身朝琰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想洗澡。”
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江揽月没有躲闪他的目光,继续说,“不给吃的就算了,赶了这么久的路,浑身脏兮兮的,我受不了了。”
她把自己的手腕伸到琰面前,“你看,我手上都能搓出泥来了。”
那一截手腕莹白无瑕,被镣铐衬得像一块上好的白玉。
琰的目光在那一截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不行。”
“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逃跑,真把我当成傻子不成?”
他捏着江揽月的下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行就不行,动手动脚做甚。”
她抬手拍掉了他捏着她下颌的手。
琰的手背顿时红了一片。
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块淡淡的红印。
他自小尊玉贵地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连老修罗王都没碰过他一根手指头,还是第一次被人打。
“你是疯了么,还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
“你要杀了我吗?”
她就那样看着他,清棱棱的一双眼,不躲不闪。
琰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猛地转过身去,大步走开。
他走到河边一棵树后,随手招来两个修罗。
“你们给我好好盯着她,要是跑了提头来见……”
那两个修罗连连点头,快步走过来,站到了江揽月不远处的地方。
经过被罚一事,他们站得很规矩,没有靠太近。
江揽月没有去看他们。
她走到水边蹲下来,用那只没被镣铐束缚的手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河水冰凉,浇在脸上很舒服。
江揽月能感觉到琰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背上,没有移开过。
一夜相安无事。
次日一早,他们继续赶路。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彻底进入黑天域。
太阳被彻底遮蔽,天空是亘古不变的黑暗。
又走了大半天,终于在黄昏之前看到了一座城。
城门高大厚重,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城门前来来往往的修罗很多,面目各异,有的长得很像人,有的还保留着半兽的形态。
这座城市是修罗族治下的一座主城。
城门两侧站着两排手拿刀戟的守卫,面目狰狞,身形粗壮,站得笔直。
每一个想要进入城门的修罗都必须经过层层的查验。
他们手持一种泛着蓝光的圆盘,对着每个入城的人扫一遍,像是在检测什么。
看到江揽月的时候,那几个守卫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守卫们面面相觑,手里的刀戟抬了抬,面色警惕起来。
“人类?”
琰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队里一只修罗从袖中取出了一枚令牌,随意地朝身后的守卫扔了过去。
那令牌通体黑色,上面刻着一个复杂的纹章。
守卫长接住令牌,低头一看,面色顿时就变了。
他原本趾高气昂的表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弓下腰来,双手捧着令牌,恭恭敬敬地送回到琰面前。
“原来是王公大人,小人有眼不识泰山。”
他面上带着一种谄媚的热情,“城主已经设下了美酒佳肴,还请王公大人随小的一起入城。”
琰收回令牌,没有看他,径直往城门里走。
守卫长赶紧在前面引路,一路小跑着,姿态低得像一只哈巴狗。
江揽月跟在他们身后,第一次踏入了修罗族的城市。
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与人类修士的城池截然不同。
粗犷而厚重,多为黑石和某种暗色木材搭建。
街上行走的修罗族随处可见,按照这个种族的特质,越是武力高强、血脉纯正的修罗长得就越好看。
那些面目青紫、身形佝偻的修罗多半是混血或者血统低微的底层。
偶尔有一两个长得眉清目秀、气度不凡的从街上走过,周围的人都会不自觉地退让几步。
城市深处的气氛带着一种紧绷的秩序感。
平静之下暗流涌动,随时可能被某件小事触发混战。
他们被引到了城主府。
那是一座比周围的建筑明显高出几层的府邸。
城主府内早有安排。
仆役们鱼贯而出,引着他们穿过几道回廊,安排在一座奢靡的院落里住下。
江揽月的身份根本瞒不住那些修罗。
她一个人类修士走在满是修罗的城主府里,就像一把火把被丢进了干草丛里,走到哪都有人注视。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带着审视、好奇、贪婪和不怀好意。
没让他们等太久,城主很快出现了。
他是一位长得清俊的大修罗,穿着一袭斑斓的长袍。
走动的时候衣摆翻飞,像一只花蝴蝶。
他左右两侧各揽着一位美人,左边的穿红衣,右边的穿粉衣,媚骨天成,身段婀娜。
二人跟在他身边,神态亲昵。
“琰王公,幸会幸会……”
人还没有到跟前,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
琰和那位叫做墨的城主寒暄了几句。
墨的脸上堆满了笑,连连点头,话里话外全是恭维。
聊了几句之后,他的视线开始不自觉地往旁边飘,落在了江揽月身上。
墨的目光在江揽月脸上停住了。
“……不知这位是?”
琰面无异色,淡淡觑了江揽月一眼,语气轻描淡写。
“不用理她,不过是个阶下囚。”
墨“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有点长,目光还在江揽月身上留恋了一下,才依依不舍地收回去。
他身边那对双胞胎显然也注意到了城主的失态,交换了一个眼神。
其中穿红衣的掩着扇子低低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红衣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娇软,“长得这么漂亮,不会是王公的小情人吧?”
粉衣的也跟着笑,“王公好眼光呢。”
琰没有接话,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江揽月感觉到他周围的气压低了几分。
一个人类扯上关系,想来他心里是很不情愿的。
他侧过头,朝身边的修罗抬了抬下巴。
“把她带下去关好。”
两个修罗立即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江揽月身侧。
江揽月没有挣扎,跟着他们转身往院落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