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越待在谢家的这段时间,身上那股寒意似乎更重了些。
云水月玉彻仙君,光是听名号,谢家的那些仆役侍从都会怵他,更妄论接近。
“清越,礼服已经派人赶制好了,你先看看样式,若有哪里不合适的,我让绣娘再改。”
连雾面上带笑,哪怕谢清越看不见,他却从来不敢掉以轻心。
下人手捧托盘,将一件白金色长袍呈在他面前。
谢清越兴致不大,连看都不看,“你做主便好。”
“好,那我便全权做主,清越后续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出来。”
连雾又等了三息,见他再无开口的意思,便微微欠了欠身,带着托盘与下人退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室内重新沉入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连雾离开后,谢清越依旧坐在原先那个位置。
他从前是不在意这些的。
恢复记忆以来,心口的绞痛时不时存在。
谢清越从没有过如此迷惘之时。
三百多年的修行,他一路斩妖除魔、参悟剑道,名声与修为节节攀升。
在云水月位列玉彻仙君时,他以为自己走的路是清晰而笔直
可如今回头去看,那些年日夜苦修的所谓的道,究竟求的是什么?
他这些年,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沉沉浮浮三百多年,他从未有一刻明晰过内心的需求与渴望。
脑海里似乎还回荡着上一世的场景。
那挥去的剑似乎尽数扎入他心口。
谢清越不停得摩挲脖子上的项圈。
原本粗粝不平的项圈被人反反复复抚摸,早已光滑一片。
只有在触碰项圈之时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
他并不是愚笨之人,又怎么察觉不到其中的不同。
两世经历的不同,江揽月的反差,让他深深陷入怀疑之中。
他是否是一串早就设计好的文字,按照规划的人设,浑浑噩噩的去走既定的剧情。
不然如何解释,他明明那么恨谢家主,那么恨连雾,又怎么可能会同意回谢家。
母亲当年那些辗转病榻的日夜历历在目。
他亲眼目睹,母亲因为这谢家主和连雾两人,郁郁而终。
甚至到了听见连雾的声音都条件性反胃的地步。
又怎么会违背自己的意志,对宋伶舟心生好感,默认与宋谢两家的联姻。
而这一世的江揽月是唯一的变数。
她身上有着与这个沆瀣一气的世界截然相反的清醒。
因为她的出现,他才得以从一切框架之中挣脱出来。
喜欢上江揽月是谢清越这辈子早就注定好的事。
但同样,老天对他残忍异常。
他这辈子注定得不到心上人的爱。
眼上的白绸被泪水浸湿,谢清越怨恨自己没法发现得早一点。
……
哪怕连雾信誓旦旦的保证,宋伶舟还是不相信谢清越真的失去了记忆。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对于他这种走一步算三步的人来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若真是失了记忆倒也罢了,可万一不是呢?
宋伶舟决定亲自去试探谢清越。
连雾并没有拘着谢清越,除了借口让他养伤,不能出府门外,其余地方他都可以随意去逛。
谢清越看不见,不热衷于闲逛,更多的是待在窗边,一坐就是一天。
旁的什么也不干,就呆呆坐在那里。
宋伶舟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目露探究。
他垂眸思索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来。
“清越,听说你受了伤,身体可有大碍?”
谢清越一顿,“我没事。”
谢清越果然跟以往不一样,以前这个时候,他早就甩脸走人了。
“听闻你这次是遭遇伏击,可知晓是何人所为?”
“胆敢对云水月玉彻仙君下手,这幕后之人未免太猖狂了些。”
“不知。”
宋伶舟又笑了笑,“说起来,从前你见到我从不给好脸色,如今倒肯心平气和地答话了,我一时还有些不习惯。”
谢清越如何听不出宋伶舟的试探,但他懒得应付。
“人总会变。”
宋伶舟盯着他看了许久。
“也对,人总会变的。”
就像宋伶舟之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为一个女人失控。
话说,江揽月去了荆州,谢清越可不就是被她抛弃了。
看来谢清越也不过如此,对她来说也没有多重要。
宋伶舟对此感觉十分愉悦。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走了出去。
……
奚家主寿宴这日,天光未亮,奚府上下便已忙碌起来。
红地毯铺地,鲜花彩绸围绕。
江揽月被窗外热闹的人声惊醒。
小傀儡见她醒了,咔哒咔哒地转过头来,给她端来洗脸水。
江揽月坐起来打了个呵欠,看着那只小傀儡忙前忙后的样子,伸手揉了揉它。
“辛苦你了。”
小傀儡被她摸了头,木珠眼睛细微的亮了一瞬。
江揽月洗漱更衣完毕,推开院门时,便看见了完全不同于昨夜的奚府。
奚鹿远远地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红色锦袍,高马尾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比平时看着正经不少。
“揽月,我爹娘已经在门口迎客了,我带你去认认荆州的人。”
江揽月被他拽着穿过正堂,来到奚府大门外。
大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宾客。
灵驹与飞舟停得满满当当,穿着各色衣袍的修士三五成群地寒暄问候。
奚家面带微笑,与每一位上前道贺的来宾拱手致谢,奚夫人站在他身侧半。
奚青玄和奚云阙负责引导宾客入席。
奚青玄今日穿了件竹青色的广袖长衫,腰间悬着一枚白玉佩,与每一位来宾含笑交谈,姿态从容。
奚云阙则一身墨色劲装,腰束革带,衬得肩宽腿长,安静跟在长兄的身后。
奚鹿拉着江揽月和奚青玄二人打了招呼。
奚家在荆州立足数百年,虽说傀儡术一脉走得偏冷门,但到底是一方望族。
奚鹿从小到大在这一带混得脸熟,往来宾客中有不少是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
果然,他站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有络绎不绝的人凑过来打招呼。
一位头发花白,身着金色锦衣的老婶子,拄着一根拐杖,眯着眼睛走进来。
“小鹿,这是哪家的姑娘啊,生得这么标致?”
奚鹿立刻挺直了腰板,“婶子,这是江揽月,云水月的弟子,也是我小师叔。”
“这次世家大比的魁首就是她,剑法厉害得很,阵法学得也好,连我师父都夸她天赋绝顶!”
江揽月在旁边含笑欠了欠身。
老婶子被奚鹿那一串的夸赞砸得一愣一愣的,哦哦应着。
接下来又来了三五个相熟的世交长辈。
每回都是差不多的流程,奚鹿便一遍一遍地重复。
江揽月站在他旁边,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礼数周全。
其实心思已经飘到了别处。
寿宴结束之后,她就可以跟着奚云微学习傀儡术。
江揽月光是想想,一种按捺不住的兴奋从胸口涌上来。
心里正如此想着,余光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宾客们已经陆续被引入花厅和两侧的偏厅落座。
正厅廊柱后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奚云微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廊柱。
周围人来人往的热闹似乎无法影响他。
他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个角落,出神发呆。
好高冷,看着不是很好相处啊。
江揽月心里感叹,没等她想太多,寿宴正式开始。
奚家主在正厅主位落座。
宾客们纷纷起身应和,祝福声此起彼伏,气氛一派和睦融洽。
席间歌舞助兴,有两只比人还高的凤凰傀儡在院中翩翩开屏,引得在场宾客拍手叫好。
小青龙被周围的热闹吸引,缠绕在江揽月手腕的身躯微微收紧,眼睛发亮。
江揽月摸了摸他的脑袋,压低声音,“不许显形。”
阿青原本雀跃的心情顿时跌落谷底,整条小龙怏怏不乐。
奚鹿在旁边给江揽月剥了一只灵虾放进她碟子里。
“那两只凤凰是我小叔三年前做的,漂亮吧,我爹每次寿宴都要搬出来显摆。”
江揽月看着那对凤凰傀儡流畅的动作,心里对奚云微的敬佩又多了一层。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它们是假的。
江揽月顿了一下,阿青这么激动,不会是喜欢凤凰一族吧?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正想开口问奚鹿能不能让那两只凤凰傀儡走近了细看。
忽然间,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江揽月敏锐地偏过头去,门外一大群人靠近。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暗紫色的锦袍。
那人面皮枯瘦,颧骨高耸,一双眼阴冷如蛇,整张脸上找不出半分和善的弧度。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仆役侍从,个个面色沉肃,腰间皆配着法器。
而在那中年男子身侧的位置,站着一个身着黑金色长袍的青年。
那青年身材高挑,面容生得极为漂亮。
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
但那份漂亮里掺杂着明显的戾气,眉眼间全是倨傲和不耐。
黑袍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看着确实贵气逼人。
周围的宾客们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上的笑容凝住。
原本喧嚷热闹的庭院安静下来。
奚家主脸上的笑意也在看见那暗紫锦袍中年男子的瞬间褪了大半。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盏,站起身,声音带着明显的冷意。
“李堰,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被称作李堰的中年男子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奚家主寿辰,这样天大的喜事,我李家怎么能不来恭贺一番?”
他往前迈了两步,目光扫过满院的宾客,嘴角那抹假笑更甚。
“只不过我翻了翻请帖,竟没找着我李家的名字,奚家主这是把我李家给忘啦?”
他身旁那个黑金袍青年嗤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接话。
“奚伯父,您这话就见外了。虽说咱们李奚两家平日里有些磕磕碰碰,但您寿宴这么大的事,我们又怎么能缺席呢?”
“不请自来是晚辈不懂事,但心意总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