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夫人面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解,眉心微蹙着。
“这就奇怪了……顾氏嫡系的血脉,按理说不会放着外孙女流落在外不管。”
江揽月的神情已经足以说明一切,她确实不知道这一切。
“或许,你应该去一趟大渊洲,那里是你母亲的家乡,你想要的答案应该会在那里。”
奚夫人眼底浮现一层深深的忧虑。
在名门世家沉浸这么多年,什么肮脏手段没有见过,奚夫人一下子就意识到这件事情不同寻常。
江揽月心里显然也抱有和她一样的疑惑。
“夫人,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从来不知道母亲当年是这样的人,有这样的事迹。”
奚夫人笑了笑,“她当得起我方才所说的每一句话。”
“你完全继承了她的天赋,也继承了她的气度,你在擂台上的样子,跟你母亲当年站在论剑台上时,一个模样。”
“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江揽月起身将她送到院门口,奚夫人握住她的手。
“若是你日后要去大渊洲,记得一切都要小心。”
江揽月点头,看着奚夫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视线。
她关了院门回到正厅坐下。
小青龙从她腕间探出半个脑袋,细长的尾巴尖绕着她的手腕蹭了蹭。
然后从镯中滑了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人形。
阿青蹲在江揽月的腿边,仰着脑袋看她,眼睛里满是关切。
“主人,你怎么了?”
江揽月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没事,就是在想一些事情。”
阿青歪了歪头:“主人想的事,让你不高兴了?”
江揽月被他问得微微怔了一下,“也不算不高兴,就是……太突然了。”
“我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我母亲的事。”
她将掌心贴在胸口,心里沉甸甸的。
阿青跟着她皱起眉头,笨拙地伸出手。
他学着江揽月平时安慰他的模样,把掌心贴在她的头顶上。
“主人,不要担心。阿青会一直陪着你。”
江揽月被他那个笨重的拍头动作逗笑了。
“阿青真是长大了,就连说话比之前流利了不少。”
阿青沮丧,“我又不是结巴,熟悉了人类的语言之后当然会熟练。”
江揽月笑出了声,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色轻轻舒了一口气。
当动物好啊,一天天的,没有那么多烦心事。
奚夫人方才说的那些话、母亲顾流筝这三个字背后的重重迷雾。
大渊洲是独立于上下九洲之外的神秘之地,她只在一些旧典籍的边角注解中读到过只言片语。
她母亲当年是那里走出来的天之骄子,顾氏一族的嫡系血脉,可为什么这些年顾氏从没有找过她?
为什么江父将母亲的一切都封存不提?
江父当年在宋家主面前挡剑而死,当真是一场意外吗?
一个母亲是五重境剑修的人,父亲又怎会是寻常之辈?
那场为宋家主挡剑的背后,是否也藏着什么从未触及过的真相?
看来,她确实该去一趟大渊洲,弄清楚一切。
……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谢家,暗流涌动。
大典还未结束,连雾就回到自己的院子时。
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褪干净,扬手便将桌案上一整套茶具拂到地上。
瓷片碎裂的脆响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下人们闻声赶来跪了一地,一个个伏低了身子大气不敢喘。
“该死的谢清越。”
连雾的面孔在灵光盏下扭曲着,脸因为暴怒而扭曲。
他一把抓起桌边的杯子砸向墙面。
碎片擦过跪在最前排那个小侍的额角,小侍闷哼一声却咬着牙却没敢动。
连雾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费了多少心思、布了多少局才把谢清越弄回谢家来。
原以为一个失了忆又瞎了眼的人不过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他拿捏摆布。
可谢清越今日在大典上当着那么多族老的面落了他的面子。
“我费尽心思让他回归谢家,不是为了让他夺我的权!”
连雾一脚踢翻了旁边的香炉。
他虽然很喜欢谢清越那张脸,但是一触犯到他的利益,所有人都是阻碍。
“这个贱人,众目睽睽之下就敢跟我对着干,枉费我这些年对他的一番好意。”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书案上。
一个跪在最末排的鹅黄色长衫男侍微微抬起了眼。
他生得一张干净白皙的面孔,眉目间带着一种刻意收敛了锋芒的温驯。
他膝行了两步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张热帕子,轻轻覆在连雾红肿的手背上。
连雾正在暴怒中,那阵温热让他猛地一僵,低头看向那个擅作主张的男侍。
那男侍依旧低垂着眉眼,姿态恭谨卑微,侧脸线条干净流畅。
连雾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眼底的怒意慢慢平息。
他弯下腰,盯着他,“我记得你,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回夫人,奴叫雪濯。”
男侍的声音轻柔而恭顺,带着一丝不敢抬眼的怯意。
“雪濯。”
连雾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眉目之间流连了一圈。
“好名字,和你这张脸一样漂亮。”
“夫人谬赞。”
雪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但脖颈弯下去的弧度恰好让连雾能看见他后颈一段白皙的线条。
连雾收了手,将掌心里那块温热的帕子拢了拢,转身往内室走去,丢下一句。
“今晚来我院里。”
满室跪伏的下人们屏气敛神,头埋得更低了。
大典结束,谢家花园里一片寂静。
一处偏僻幽静的大树后,俯跪着一个身着鹅黄色长衫的男子。
“公子,连雾那边没有对我的身份起疑。”
宋伶舟淡淡瞥了他一眼,“做的不错。”
“继续盯着,连雾有什么异动,立即传讯给我,谢清越那边也要盯紧了。”
“是,公子放心,奴一定不负公子所托。”
雪濯的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姿态卑微得近乎虔诚。
但他抬眼偷偷望向宋伶舟背影时,眼底满是灼热。
在雪濯心里,宋伶舟是明月,是高山,而连雾那种轻浮放荡的俗物连给公子提鞋都不配。
他不吃了多少苦才换来一个能在宋伶舟面前露脸的机会。
只要能为公子做事,能在公子的棋盘里当一颗有用的棋子,就值得了。
哪怕公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多看他一眼,那也值了。
宋伶舟没有回头。
他的心思早就从雪濯和连雾身上飘远了。
荆州那边传来的消息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李家父子丢了城主之位,脸面扫地,以李堰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李家迟早要找补回来,而他们要找补的对象,首当其冲就是江揽月。
宋伶舟在树影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他的好揽月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嫉恶如仇。
不过,等李家出手,江揽月陷入麻烦,这也是他的机会,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