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隔着一张小方桌坐下来,沈鸾玉将热茶推到她手边。
“荆州的事情我都听说了。你这一趟闹出的动静不小,连我这边来看病的病人都有人提。”
他顿了顿,“没受伤吧?”
江揽月摇了摇头,“皮外伤都没有。就是心里有个东西想让你帮我认认。”
她放下茶杯,从须弥戒中取出那一颗粉色底金色纹路的药丸,递到他面前。
“你看一眼,这是什么药?”
“我无意中得来的,不知道具体的效果。”
沈鸾玉接过药丸时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掌心,指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
他盯着那枚丹药,微微蹙了蹙眉,随即整张脸从脖颈到耳根红透了。
“揽月……这、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江揽月见他这副反应,心里的好奇更重。
“你先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沈鸾玉的目光在她脸上一触即离,带着一种不得不说的窘迫。
“这药名叫玉骨柔,是……是那种能让吞服之人产生情欲之念的丹药。”
“药效极烈,源自上古双修邪道,后来被黑天域的修罗族拿去改进了方子,用于操控修士心神和逼迫他人就范。”
“若是服了此药却得不到纾解,会让人浑身如蚁噬骨、经脉灼痛、心神恍惚,痛苦不堪。”
江揽月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粉底金纹的小小药丸。
忽然想起琰当日看见她掏出这只瓷瓶时那副歇斯底里、拼命挣扎的模样。
她当时还当那是什么穿肠毒药,原来竟是这种东西。
江揽月忍不住想笑,琰随身带着这种药,摆明了是想找机会用在她身上。
如今自食其果被她塞进了他自己嘴里,也算天道好轮回报应不爽。
他此刻在北地又冷又苦的地方熬着,身上还揣着那种要命的药效,可有一番苦头吃。
江揽月将药丸收回瓷瓶里塞进须弥戒,“多谢你,鸾玉,我晓得了,不会在人前拿出这个东西。”
沈鸾玉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究还是没忍住。
“揽月,这东西当真不是你……你自己要用的吧,若是有谁逼你……”
沈鸾玉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江揽月见他那副又是担忧又是窘迫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放心,不是我用。是从一个仇家手里缴来的。”
“别担心,我还能让自己吃亏不成?”
沈鸾玉这才松了一口气,面上的红潮慢慢退下去几分。
“那就好……我、我就是怕你遇上什么不讲道理的人。”
江揽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就此时,医馆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急促的吱呀,紧接着一道玄色的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那人进门之后目光四下一扫便锁定了后堂的方向,三步并两步走过来。
王淮之的目光落在江揽月和沈鸾玉身上。
两个人正并肩坐着,江揽月不知在跟沈鸾玉说着什么。
沈鸾玉侧着头看她的方向,眉眼带笑。
这副画面落直直地扎进了王淮之的胸口,又酸又疼。
他攥紧了拳头,几步走上前去,“鸾玉,你这里今日倒是清闲得很。”
沈鸾玉抬起头来,并不是没有听出他话里的针对,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淮之,你今日突然造访,可是哪里不适?”
二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来往,王淮之这次来必然是探听到了江揽月的消息。
王淮之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目光钉在江揽月身上。
他往两人中间走了半步,像是要把她和沈鸾玉之间的距离硬生生隔断。
“我没什么不适。我就是来看看揽月。”
“听说你回来了,我特意推了今日的议事赶过来的。”
他说着往前倾了倾身,目光灼灼地望进江揽月眼里,“你回上九洲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江揽月靠着椅背,“王公子,你的议事要紧,不必特意来看我。我很好,好得很。”
王淮之面色微微一白,在她眼里他是比不上沈鸾玉的。
他眼底的忮忌再也压不住,“沈鸾玉整日里只知道看病、抓药煎药,你跟他待在一处,不怕闷得慌?”
沈鸾玉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温润的笑意凝了一瞬。
他垂下眼眸,不动声色。
“医者治人救命,总比有的人成日里只会在旁人面前逞口舌之快、以贬损他人来抬高自己来得有用些。”
王淮之的面色一沉:“你……”
江揽月原就讨厌王淮之,此刻见他一来就对着沈鸾玉处处贬低,那副倨傲姿态更是让她不喜。
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沈鸾玉身边站定,语气不咸不淡。
“沈鸾玉说的是。”
“你若是不舒服了来找鸾玉看病,那就好生坐下让他给你把脉,你若是专门来找我不痛快的,那我便先告辞了。”
王淮之被她噎得怔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浮起一层慌乱,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揽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我只是担心你被人骗了,谁知道某些人表面上温温和和的,背地里打的什么算盘?”
江揽月冷笑,“鸾玉真诚,确实比不上有些人虚伪,表面上打着关心别人的旗号,实际上一直在贬低拉踩。”
王淮之满脸委屈,“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
他从小在王家被众星捧月般养大,出入皆是前呼后拥,也只有江揽月敢如此对他冷言冷语。
江揽月不耐烦,“王淮之,沈鸾玉是我的朋友。你若是再对他出言不逊,别怪我不客气。”
她说着牵住了沈鸾玉的袖口,将他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我要走了,鸾玉你送我到门口吧。”
沈鸾玉顺从地被她拉着朝外走。
他偏过头来看了王淮之一眼,什么也没说。
王淮之站在原地望着那两道并肩离去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去。
他恨沈鸾玉那副从容淡定的做派,恨他能那样理所当然地走在江揽月身侧。
更恨江揽月那样坦然地把他划进了自己人的范围里。
江揽月一直将沈鸾玉送到医馆门口才松开他的袖口。
她转过身,“王淮之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不要一直让着他。”
“你心里记挂着兄弟情,他却未必。”
沈鸾玉笑了笑,没说话。
“今日多谢你替我认药。”
“没关系,能帮到揽月是我的荣幸。”
江揽月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沿着巷子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