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萤站在原地。
看着这个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身上的刺扎到别人的庞大怪物。
她突然笑了
“你这个人……”
流萤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动:
“明明自己长得这么吓人。”
“心肠……却这么好。”
……
流萤这一笑。
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然而。
就在她笑的一瞬间。
因为情绪的波动,牵扯到了之前的伤势。
流萤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咳……”
她捂住嘴唇,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当她放下手时。
碎星敏锐地捕捉到,流萤那苍白的嘴角,溢出了一丝刺目的殷红。
……
“!!!”
那一瞬间。
碎星的心口,突然像是被人狠狠地闷了一锤!
“你别撑了。”
碎星指着流萤的腿:
“你现在站着都很勉强。”
“腿都在抖。”
……
流萤被拆穿了伪装。
脸颊微微一红。
她倔强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
盯着那个前后通透、甚至能看到对面废墟风景的血色大洞。
流萤轻声说道:
“你……也是啊。”
“你都破成这样了。”
“连心脏都没有了。”
“你难道不痛吗?”
……
碎星顺着流萤的目光。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个漏风的胸膛。
还有里面那些像麻花一样纠缠在一起的黑色能量纤维。
“呃……”
碎星尴尬地用白骨手挠了挠自己仅剩的几根排骨。
发出“嘎啦嘎啦”的清脆声响。
“我这个……呃,老毛病了。”
碎星试图用最轻松的语气来掩饰这恐怖的画面:
“看着吓人。”
“其实不怎么疼的。”
“真的。”
“我这人天生痛觉迟钝,而且这洞通风效果极好,夏天都不用开空调。”
碎星还故意挺了挺胸膛,拍得“砰砰”作响,试图证明自己壮如老牛。
……
然而。
流萤看着她这副故作轻松的样子。
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悲伤。
那是一种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可怜事物的眼神。
“你也这么说。”
流萤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息:
“每一个不想让别人担心的人……”
“都会这么说。”
“他们总是把最深的伤口藏起来,然后笑着告诉大家,我不疼。”
流萤看着碎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是……”
“怎么会不疼呢?”
“骨头都碎了啊……”
……
“……”
碎星被流萤这番话给直接干沉默了。
她张了张嘴。
想要解释:【不是,大妹子,我真没装逼啊!我是真特么没痛觉啊!!】
但是。
看着流萤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逞强、盛满了心疼的眼眸。
碎星知道,自己现在就算浑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
越解释,对方只会越觉得她在强颜欢笑。
碎星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
她四下扫视了一圈。
突然。
目光落在了废墟角落里,一根被她刚才砸断的、还在滋滋往外喷射着高浓度梦境能源火花的金属管线。
那管子通红,散发着炽热的温度。
【有办法了。】
碎星走过去。
一把抓住了那根高达上千度、还在喷射等离子火花的能源管!
“咔嚓!!!”
蛮不讲理地将那根半米多长的滚烫金属管,从地基里连根拔起!
“滋啦啦啦——!!!”
火花四溅!电弧狂闪!
这要是普通人,手早就烧成灰了。
但碎星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拿着那根滚烫的能源管。
走到流萤面前。
在流萤惊愕的目光中。
她弯下腰。
将那根散发着惊人热量的能源管,轻轻地。
推到了流萤的脚边。
甚至还贴心地用脚尖拨了点碎石,把它固定住,防止它滚走。
“抱着。”
碎星指了指那个“临时暖手宝”。
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笨拙的温柔:
“暖。”
“你手太凉了。”
……
……
流萤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脚边那个还在滋滋冒电、却散发着巨大热量的粗犷能源管。
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为了给她取暖,徒手拔高压电缆的白骨怪物。
足足过了五秒钟。
“噗嗤。”
流萤忽然笑了。
笑靥如花。
那是她今天,不,是她进入梦境以来,笑得最真实、最放松的一次。
很轻。
很浅。
却驱散了周围所有的寒冷和阴霾。
她没有嫌弃那根管子上沾满的灰尘和机油。
她缓缓蹲下身。
伸出双手。
像捧着一杯冬日里最温暖的热可可一样。
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滚烫的能源管捧在了手心里。
贪婪地汲取着上面的温度。
“谢谢你。”
流萤仰起头,看着碎星。
眼中波光流转。
“真的很暖和。”
……
看着流萤那满足的笑脸。
碎星的心里。
更是难受得像被针扎一样。
【这么好的女孩。】
【这么温柔,这么容易满足的女孩。】
【只要一根破管子就能让她笑得这么开心。】
【她本该在一个充满阳光的花园里,喝着下午茶,享受着最美好的人生。】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非要把她逼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冷冰冰的机甲兵器?!】
……
火光摇曳。
在这片被破坏得一片狼藉的梦境废墟中。
两个身影,隔着一段安全距离,静静地站着。
流萤以为碎星是一个被邪恶势力改造的、饱受折磨的杀戮兵器。
而碎星,却知道流萤才是那个被命运死死扼住咽喉、被迫化身修罗的悲惨少女。
一种奇妙的。
跨越了物种和外表的双向心疼。
在这一刻,悄然建立。
……
“你的身体……”
流萤捧着能源管,轻声打破了沉默。
她看着碎星那半边白骨,语气里满是担忧:
“一直都是这样吗?”
“没有办法治愈吗?”
碎星挠了挠后脑勺。
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发出“嘎啦”的骨头响:
“嗨,还行吧。”
“其实修复起来挺简单的。”
“只要吃点硬菜,就能补回来。”
流萤好奇地眨了眨眼:“硬菜?是哪里的特效药吗?”
“不是药。”
碎星掰着白骨指头,如数家珍地给流萤报起了自己的食谱:
“比如……”
“高碳钢金属板啦。”
“C5级航空重机油啦。”
“高辐射裂界晶石啦。”
“哦对了,刚才我还啃了半扇纯金的喷泉底座,那个橘子味的,味道还挺不错。”
碎星越说越兴奋:
“还有刚才路边那个梦境墙皮,酥酥脆脆的,就跟锅巴一样。”
“只要卡路里够高,我分分钟就能长出新肉来。”
……
碎星本意是想展示一下自己好养活,什么都能吃。
然而。
“你……”
流萤的声音哽咽了。
“你连正常的东西……”
“连一口正常的饭菜……”
“都不能吃了吗?”
吃金属。
喝机油。
啃墙皮。
这到底是在经历怎样地狱般的生活,才会把这些连畜生都不吃的东西,当成赖以生存的口粮?
流萤无法想象,在遇到自己之前,这个可怜的怪物,到底在阴暗的角落里,嚼碎了多少冰冷的石头,咽下了多少刺鼻的机油。
……
看到流萤落泪。
碎星的话,突然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本来还想插科打诨,说两句“其实机油加点孜然也挺香的”来活跃一下气氛。
但是。
看到流萤那个眼神。
那个仿佛看穿了她所有坚强伪装、直击她灵魂深处最柔软地方的眼神。
碎星……
说不下去了。
她那颗一直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干饭人之魂。
突然觉得有些沉重。
她叹了口气。
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那颗狰狞的头颅。
声音变得很小,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和无奈:
“现实里……”
“确实不太行。”
“吃了人类的食物,胃会像被火烧一样吐出来。”
碎星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不过……”
“杨叔说,这里是梦境。”
“在梦里,没有现实身体的束缚。”
“梦里应该……”
“能让我尝到一点点,正常食物的味道吧。”
“但其实说白了,我也不怎么喜欢吃……”
……
听到这句话。
流萤没有再说话。
她一只手抱着能源管。
另一只手。
慢慢地,伸进了自己那件单薄外套的口袋里。
她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纸袋。
打开纸袋。
里面,躺着半块已经被挤压得不成样子、甚至连奶油都糊在纸袋上的……
【橡木蛋糕卷】。
那是她刚才在躲避死亡迷因追杀时,路过甜品店,用身上仅有的几枚信用点买的。
她本来想,等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再安安静静地,把它吃掉。
假装自己是一个来匹诺康尼度假的普通女孩。
……
流萤走上前。
将那半块被压碎的橡木蛋糕卷,举到了碎星的面前。
她的眼神无比真诚,无比温柔:
“给你。”
“你尝尝。”
……
碎星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半块其貌不扬、甚至有些寒酸的蛋糕卷。
又看了看流萤那张满是期待的脸。
“给……给我?”
碎星指着自己:
“这可是你买的……”
流萤重重地点了点头。
“嗯。”
“你尝尝。”
“在梦里,一定可以吃出味道的。”
……
碎星其实不太想吃的,毕竟这东西对他其实毫无吸引力,但是看着流萤那个眼神……
她还是伸出那只白骨森森的手。
小心翼翼地,从流萤那白皙的手心里,接过了那半块蛋糕卷。
“咔嚓……”
……
“甜吗?”
流萤看着呆立在原地的碎星,轻声问道。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生怕这个怪物尝不到味道。
……
碎星低着头。
过了好半天。
她才艰难地咽下了嘴里的那口蛋糕。
喉咙剧烈地滚动着。
声音沙哑,甚至带着浓浓的鼻音:
“甜。”
……
听到这个回答。
流萤那张苍白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就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融化了所有的冰雪。
“那就好。”
“只要能尝出味道,就好。”
流萤开心地说道。
……
然而。
下一秒。
碎星抬起头。
她看着流萤的笑脸。
突然,她将手里剩下的那一小半蛋糕卷,重新递回了流萤的面前。
流萤一愣:
“怎么了?”
“是不好吃了吗?”
“你都吃了吧,我其实不怎么饿的。”流萤想要推辞。
碎星却固执地举着那块蛋糕,往前递了递。
眼神无比认真,语气不容置疑:
“你也吃。”
“你比我……更需要它。”
流萤摇了摇头:
“我真的不用,你多吃点……”
“吃!”
碎星直接打断了流萤的话。
她指了指旁边那堵被她刚才撞得粉碎的钢筋混凝土墙壁。
然后,指了指自己那口森白的牙齿。
“我能啃墙。”
“你不行。”
……
……
“噗……”
流萤愣了一下。
然后,她终于没忍住。
“噗嗤”一声,轻轻地笑了出来。
这一次,她笑出了声。
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好。”
“我吃。”
流萤伸出手,从碎星的白骨指间,接过了那剩下的一小半蛋糕卷。
放进嘴里。
细细地咀嚼着。
……
夜风拂过。
在这片满目疮痍、被毁得不成样子的梦境废墟墙边。
一个半身白骨、狰狞恐怖的怪物。
一个病骨支离、命运悲惨的少女。
两个本该在宇宙中掀起血雨腥风的“兵器”。
两个都不像普通人、背负着沉重宿命的灵魂。
在这一刻。
就像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甚至有些笨拙的小女孩一样。
安静地。
靠在冰冷的墙根下。
分享着一块被压碎的、廉价的甜品。
享受着这偷来的、短暂的宁静与安宁。
……
微风吹拂着流萤的银发。
她咽下最后一口蛋糕。
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正意犹未尽地舔着白骨手指上的奶油残渣的碎星。
突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
流萤好奇地问道:
“你刚才……在天上飞的时候。”
“为什么一直在喊着,要找一个穿蓝西装的黄毛?”
“他是你的仇人吗?”
……
“哎?”
听到这句话。
碎星舔手指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下一秒!
“卧槽!!!”
“我给忘了啊,他哪是我仇人,是我活爹啊!!!!!”
流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