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钧是早产儿,上小学前身体一直都不太好,经常生病。
记忆里都是保姆带他。
但由于他爷爷对他的过分在意,保姆几乎每隔几个月就要因为一些小事换掉。
那时候他还小,攥着保姆的衣服,小声地哭,不肯让这个让他感觉到母爱的人离开。
小孩子的拒绝总是被大人当作是一时的闹脾气。
以为过一段时间就好了,就忘了。
贺钧并不记得自己究竟换过多少保姆,只知道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那些注定要离开的人越来越冷淡,也逐渐知道那些让他感受到母爱,让他依赖的,令他哭着不肯松手的人,并不是他的母亲。
他的父母常年定居国外,为了国内的生意才隔几个月回来一次。
来看他的次数少之又少。
青少年时期,他看到过学校里来给同桌送饭的温柔母亲,看到过专程来学校请假带前桌出去旅游的体贴父亲,耳边总是环绕同学之间的吐槽与抱怨,说家里父母管得严,说这不让那不让,说天热脱衣服,天冷加衣服这种小事都要追在后面唠叨……
而他连记住他父母的面容,都是对着照片。
父母只生了他这一个孩子,听家里的佣人说,还是当年被老爷子逼着才生的。
那两人从一开始就不太乐意生,也说好了生下来让老爷子带,所以贺钧甚至没有办法一个电话打过去破口大骂:“不想养就别生!”
而老爷子也确实负责。
贺钧从出生起就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优渥生活,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小学开始不管进入哪所学校,都会被安排进最好的班级。
中途不高兴了,想换班就换。
要换学校,也是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但这些全部都是有条件的,老爷子拿他当家族接班人培养,言行举止能力教养谈吐智慧,一样都不能少。
如果说那两个人是完全的放养不管他,老爷子就是管的太紧了。
过分的优绩主义。
从贺钧会走路起,已经有专人为他规划了好他这一生该走的最好的那条路,包括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未来要去哪里留学,毕业后去哪几个分公司锻炼,多大年纪顺利接手公司,结婚对象要从哪些豪门千金里挑选……
等等,诸如此类。
金钱名利为他编造了一顶上好的黄金笼。
摸上去,冰冷硌人。
上高一的时候,贺钧就在网上发过贴——
【我不要很多钱,我要很多爱】
不出意外被喷成了论坛热帖。
还有不少营销号跟风转发,视频底下全是喊着“这好日子过不明白让我来”、“你是真的身在福中不知福”、“666富少是失恋了吗还让我们这群NPC提供情绪价值”、“是真少爷就转我500”……
几千条评论,铺天盖地的恶意,但贺钧能理解。
毕竟他们确实穷。
他挑了几个前排骂他的网友,私信对方,让转个银行卡号或者支付宝账户过来。
私信了二十个,有十四个骂他神经病。
剩下六个贺钧各自赚了两万五。
后来,他就有了几个固定的聊天对象,对方问他有没有女朋友,贺钧说没有,于是他拥有了很多个网恋女友。
但贺钧能通过对方的聊天方式以及某些口癖看出来,八成都是男装女假扮的。
还有几个加的时候主页性别男,他钱发过去后立马变成了女。
贺钧也懒得拆穿他们,一点小钱,换他们轮流给自己提供情绪价值,也没什么不好的。
高二下学期的时候,他因为成绩一落千丈,以及打架斗殴等等不良行为,被老爷子丢去参加《变形记》。
他第一次知道,除了家里雇佣的保姆佣人之外,竟然还会有跟他完全没有关系的人,会因为他不吃饭担心他饿,会想办法哄着他吃饭。
会用冷水给他洗衣服,会在晚上给他缝补破了的衣服,会拿着棒槌追着他打……
小他好几岁的谢燃,竟然诡异地让他感觉到一种类似于母爱的感觉。
而当时总是黏着他给他带来各种麻烦的祝明,更像是上天赐予他的朋友,活泼、开朗、热情、赶也赶不走……
他们像朋友。
少年情谊,莫逆之交。
但——
这个念头终止在了躺在床上的此时此刻。
祝明完全没有意识到他在走神,拿体温枪给他测了下体温,惊讶地说贺钧已经烧到40°了,问他要不要去医院。
见贺钧不回答,又凑近了问。
贺钧看着天花板,像一个仗着生病而愈发任性的孩子,道:“不想去医院,我想睡觉。”
祝明连忙说好好好,又用被子给他小心翼翼盖好,走的时候还拍了拍他,轻声说:“乖,那你好好睡,我下楼去给你买点儿药回来。对了,你刚刚不是说饿了,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贺钧闭眼:“没胃口。”
“行,那我下楼去给你买药,你先睡一会儿,不舒服就给我打电话。”
祝明轻轻关上房门,下楼去给他买药了。
贺钧本来想提醒他可以叫人送过来,但忽然想到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烧的确实有点厉害,闭上眼睛没一会儿,还真睡了过去。
再醒来,祝明坐在他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药跟温水,看见他想过来,祝明立即笑了起来:“你醒了?我在楼下买了点儿吃的,你看看你喜欢吃哪个?这里还有我煮的面条,没有放胡椒粉,你尝尝?”
“面条。”
“行。”
祝明把他扶起来,端着面条一口口喂他,贺钧吃东西很斯文,细嚼慢咽的,跟仿佛八辈子没吃过饭的总是狼吞虎咽恨不得把桌子都一块儿啃了的祝明刚好相反,而祝明也不嫌他慢吞吞。
一口一口地,极有耐心地喂他吃。
吃了小半碗,贺钧说:“不想吃了。”
祝明看了下剩下的面条,完全没有嫌弃,拿着筷子吃了起来:“好吧,别浪费,那我吃了。”
贺钧怔怔地看着他三下五除二地把那半碗面吃完了。
祝明去厨房洗了碗,又拿着刚才去楼下买的水晶虾饺、蟹黄包、枣泥蜂蜜糕,一样样拿起来问他吃不吃。
贺钧吃几口不要了,他再一口吃完,买回来的吃的,基本都进祝明肚子了。
贺钧有没有吃饱他不知道,但他自己是吃饱了。
等半小时过去,祝明重新倒了温水过来,让贺钧吃药。
贺钧坐在床上,看着递到面前的药跟水,皱眉,好半晌,才问出心中的疑惑:“祝明,你觉得我们这样像朋友吗?”
祝明一愣,反问:“我们不就是朋友吗?”
贺钧还是那句话:“你觉得我们这样像朋友吗?”
祝明好奇:“不像朋友像什么?”
贺钧说:“像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