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停在了东区三排7号的院门口。
车门推开,一只满是泥浆的军靴踩在雪地上。苏明远从车上下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更多的是忐忑。
他这半个月在戈壁滩上拉练,吃沙子睡地窝子,心里头却一直挂着事儿。
姐姐走得早,就留下这一根独苗苗。这孩子从小就娇弱,又是从沪市那种大地方来的,冷不丁被扔到这连鸟都不拉屎的大西北,指不定哭成什么样了。
“部长,要不我帮您把行李拎进去?”警卫员小李探出头。
“不用。”苏明远摆摆手,声音有点哑,“你们先归队。我……我自己进去看看。”
他看着眼前这扇紧闭的大铁门,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看到满院荒草、外甥女裹着破棉被瑟瑟发抖的心理准备。
“吱呀——”
苏明远推开门。
预想中的荒凉没看见,他先是一愣。
院子里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堆在墙根底下的煤块码得整整齐齐。
原本那个生锈的大水缸,这会儿装满了清水,上面还盖着个崭新的木盖子。
最离谱的是,多了个狗窝,旁边还竖着个歪歪扭扭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内有恶犬。
“汪!”
一只还没鞋底大的小黑狗从窝里钻出来,冲着苏明远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随后像是闻到了什么味儿,摇着尾巴又钻了回去。
苏明远揉了揉眼睛。这……这是自己那个破院子?
他正满心震撼,还没回过神,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又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清脆又带着喘息的呼喊。
“舅舅!”
苏明远猛地回头,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正从大门口跑进来。
来人正是唐婉,她刚从澡堂飞奔回来,手里还拎着洗漱用的网兜。
她穿着件鲜艳的红棉袄,衬得小脸雪白。因为跑得急,又被冷风吹着,鼻尖和眼眶都红通通的,看着那叫一个惹人疼。
苏明远看着眼前这个跟亡姐有着七分像的小姑娘,心头猛地一酸,眼泪差点没绷住。
“婉婉?”苏明远手都在哆嗦,想伸手去抱抱孩子,又怕自己这一身泥灰弄脏了她,“舅舅回来晚了……让你受苦了。”
“不苦。”唐婉摇摇头,把网兜往旁边一放,大大方方地挽住苏明远满是尘土的胳膊,把他往屋里拽,
“舅舅是大英雄,是去保家卫国的。我能来这就已经很好了,只要能离舅舅近点,住牛棚我都不怕。”
这话说的,苏明远心里更是像被刀割了一样难受。多懂事的孩子啊!怎么就摊上唐建国那个狼心狗肺的爹!
进了屋,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那炉子烧得旺,水壶正滋滋冒着热气。桌子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是一个大海碗,里面盛着还在冒油花的酸菜白肉炖粉条,旁边还有一盘子油汪汪的花生米和白面馒头。
苏明远彻底傻眼了:“这……这是你做的?”
“是呀。”唐婉把他按在板凳上,转身去给他盛饭,笑着解释道,
“我估摸着您这两天就该回来了,去澡堂前就炖上了,一直在炉子上温着呢。快尝尝,我知道您在外面肯定吃不好。”
她绝口不提空间的事,把一切都推给了“提前准备”。反正她心思细腻,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苏明远看着那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喉咙发紧。
他在戈壁滩啃了半个月的干粮,嘴里早就淡出鸟了,可看着孩子这么孝顺,他这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舅舅快吃。”唐婉坐在对面,托着腮帮子看他。
苏明远也没客气,端起碗大口扒拉起来。这酸菜够味,白肉肥而不腻,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他一边吃,眼泪一边吧嗒吧嗒往碗里掉。
“好孩子……真是好孩子……”苏明远哽咽着,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在战场上流血都没哭过,这会儿却对着一碗酸菜白肉哭得像个孩子,
“都怪舅舅没用,让你在那个家里遭了那么大的罪,还得跑这么远来投奔我。你放心,以后在这大西北,舅舅就是你的天,谁要是敢欺负你,老子毙了他!”
唐婉赶紧递过去一块手帕,心里也有些触动。这舅舅虽然看着粗糙,但这份真心是实打实的。
“舅舅,真没人欺负我。”唐婉乖巧地帮他夹了一块肉,“也就是隔壁那个赖大娘想占便宜,被我给骂回去了。还有……”
她顿了顿,想起那个一脸凶相的“陆司机”,忍不住吐槽道:“就是那个负责接送的司机同志,脾气不太好。”
“司机?”苏明远抹了一把脸,放下筷子,“哪个司机?”
“就那个开吉普车的呀,叫什么……陆司机?”唐婉撇撇嘴,
“这人虽然干活挺利索,帮我通了炉子还扛了水,就是嘴巴毒得很,整天黑着个脸,跟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要不是看在他是舅舅派来的人,我早就不搭理他了。”
苏明远愣了一下。
这几天后勤部的车都派出去了,哪来的闲人给唐婉通炉子扛水?而且听这描述……黑脸?嘴毒?
他脑子里闪过几个刺头的名字,但也没深想。估计是哪个运输班的小战士,看在自己的面子上过来帮忙,被这娇气的外甥女给嫌弃了。
“行,回头舅舅说说他。”苏明远大手一挥,根本没当回事,“那帮臭小子平时在连队里野惯了,不懂怎么跟女同志说话。下次换个脾气好的给你使唤。”
唐婉眼睛一亮:“真的?那我要个听话点的,别动不动就瞪人的那种。”
“没问题!”苏明远答应得爽快,此时的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外甥女嘴里的那个“司机”,正是整个军区连师长都头疼的“活阎王”。
一顿饭吃得风卷残云。
苏明远吃饱喝足,看着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屋子,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婉婉啊。”苏明远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
“既然你来了,这就是你的家。虽然这条件比不上沪市,但咱们军区的人最护短。明天晚上,舅舅在家里摆一桌,把咱们团里几个骨干叫来认认门。”
唐婉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手顿了一下:“叫他们干嘛呀?”
“给你撑腰!”苏明远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这大院里人多嘴杂,我不常在家,得让他们知道你是谁家的人。尤其是那几个年轻力壮的团长营长,以后你在大院里有个什么事儿,喊一声也有人应。”
其实苏明远还有个私心。外甥女今年十八了,长得这么俊,在这大西北那就是香饽饽。既然要扎根,那还得在军区里找个知根知底的好后生。
这次回来的几个人里,就有他最看好的那个……
“行,都听舅舅的。”唐婉笑得甜甜的,心里却在盘算着明天的菜单。既然要请客,那就得露一手,把这帮人的胃给抓住了,以后在这军区才能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