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端着那口铁锅,笑得像只算计人的小狐狸。
陆泽后槽牙咬得咯咯直响。这丫头片子胆子越来越肥,真把堂堂老虎团当成她家的生产队了?
“唐婉,你指使人指使上瘾了?”陆泽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大半的冷风,“老虎团的兵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用来给你摸水虫子的。”
唐婉半点不虚,理直气壮地迎上他的目光。
“陆团长这话说的,咱们这叫破除封建迷信,打击敌特谣言,这是正经的群众工作。再说了……”
唐婉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你昨晚没吃够吧?不想再来一锅?”
陆泽被噎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昨晚那股子麻辣鲜香的味儿顺着记忆又翻上来了。
他盯了唐婉好几秒,最后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张彪!”
还没走远的张彪赶紧跑回来,站得笔直:“到!”
“带一排的人,带上铁水桶和网兜,去驻地外头那个大水沟。把里面那种带硬壳红钳子的虫子全给我捞上来,少一只全排五公里负重越野!”
张彪两眼一抹黑:“啊?捞那玩意干啥?”
“少废话!执行命令!”
“是!”张彪不敢多问,撒丫子往驻地跑。
半个小时后,老虎团三营一排的三十多个精神小伙,雄赳赳气昂昂地杀到了家属院外的大黑水沟边上。
一排长看着长满杂草的水沟,一脸便秘的表情:“营长,咱们不练武装泅渡,改掏臭水沟了?这虫子夹人可疼了!”
“哪来那么多废话!团长下的死命令!”张彪一脚踹在一排长的屁股上,“都给老子下水!掏不干净今天谁也别吃午饭!”
三十几个穿着单衣的汉子只能硬着头皮下水。这大西北的水沟里别的没有,小龙虾那是泛滥成灾。
一时间,水沟里全是战士们被虾钳夹着手的嗷嗷叫声,还有哗啦啦的蹚水声。不过这帮当兵的个个眼疾手快,不到一个钟头,硬是把四五个大铁桶装得满满当当。
中午时分。
苏家小院的大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张彪领着几个人,把四大桶张牙舞爪的小龙虾抬进院子,“哐当”几声撂在水井边。
“唐妹子,幸不辱命!全掏空了!”张彪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
唐婉从屋里搬出一摞小马扎,又拿出一大把废旧牙刷和剪刀,笑眯眯地放在井沿上。
“辛苦各位同志。接下来就是第二道工序,刷肚皮,去虾线。”
三十几个汉子面面相觑。抓虫子就算了,还得伺候虫子洗澡?
就在一排长准备开口抱怨的时候,陆泽从堂屋里走出来。他把军装外套一脱,顺手丢在椅子上,袖子干脆利落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在一个小马扎上坐下,拿起一把牙刷,左手捏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龙虾的背壳,右手拿着刷子在虾腹上“唰唰唰”一顿猛刷。接着右手一掐虾尾,“啵”地一声,一根黑色的虾线被拽了出来。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离谱。
张彪和一排的战士全看傻了眼。
这可是老虎团的活阎王!平时在训练场上把人往死里练的铁血团长!现在居然蹲在一个女家属的院子里,老老实实地洗水虫子?
“看什么看?不用干活?”陆泽头也不抬,甩出一句冷冰冰的话。
“是!”张彪哪还敢耽搁,带头抢过牙刷,三十多个人围着四口大水缸,干得热火朝天。
人多力量大,上百斤小龙虾不到一小时就处理得干干净净,露出白嫩的虾肉。
唐婉也没闲着。她让张彪去后勤部借了两口行军用的大铁锅,连同自家那个大铁锅一起支在院子里。
三口锅同时生火。唐婉挖了整整半盆猪油进去。油温一上来,三大盆切好的葱姜蒜、干辣椒和花椒麻椒被她用铁锹一样的长把勺子全倒了进去。
“轰!”
火苗窜起半米高。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辛辣香味当场就把周围几个战士呛得连打喷嚏。
小龙虾下锅,翻炒变色。唐婉从屋里搬出她昨晚就在空间里调好的两大桶“秘制十三香料汁”,咕咚咕咚全倒进锅里,最后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大火猛炖。
这一下,整个东区彻底疯了。
昨晚那股香味还只是隐隐约约,今天这是明火执仗地放毒。大中午的,家家户户本来就在做饭,闻着这味儿,锅里的高粱面糊糊是一口也喝不进去了。
大院的胡同里陆陆续续探出好几十个脑袋。全是被香味勾出来的军嫂和半大孩子。
唐婉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双手掀开中间那口大锅的木盖。
红艳艳的小龙虾在滚烫的浓汤里翻滚,红油透亮,香料的味道混合着水产的鲜味,直逼人的口水腺。
“各位嫂子大娘!”唐婉敲了敲铁锅边缘,声音脆生生的,传遍了整个胡同,
“今天我们苏家办个大院试吃大会!这东西叫小龙虾,不是毒虫,也不是特务接头暗号。想知道是啥味的,自己拿碗筷来盛!”
这话一出,外头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周桂花第一个冲了进来。她手里拿着个海碗,跑得鞋都快掉了。
“唐家妹子,给我来一碗!昨晚我家铁蛋哭了大半宿,今天我非得尝尝这毒虫到底是个啥滋味!”
唐婉直接给她舀了冒尖的一大碗,顺手教她怎么剥壳。
周桂花捏着个烫手的小龙虾,把虾肉往嘴里一丢。
咀嚼了两下。
周桂花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脸刷地变红,嘴里倒抽着凉气,大声喊道:“我的老天爷!这也太带劲了!辣死我了!香!真香!”
她根本顾不上烫,连着往嘴里塞了四五个,辣得满头大汗,鼻涕都快出来了,手却死活停不下来。
有周桂花带头,外面的军嫂全坐不住了。
“我也来一碗!”
“给我也整点!我家那口子刚下班,正好给他下酒!”
呼啦啦一下,大院里的军嫂拿着脸盆、饭盒、大海碗全涌了进来,把三口大锅围得水泄不通。
张彪和那些刚干完苦力的战士一看这架势,急眼了,赶紧拿着搪瓷缸子往里挤,生怕自己洗的虾一口都吃不上。
赖大娘原本缩在胡同口拉不下脸,可肚子里的馋虫实在闹得厉害。她咽着口水,磨磨蹭蹭地凑到锅边。
“唐……唐家妹子,真没毒?”
唐婉盛了半勺递过去,笑眯眯地说:“赖大娘,您不喝毒药了?要不您先吃几个探探路?”
赖大娘这会儿哪还管什么脸面,抓起一个连皮带肉咬碎了咽下去,嚼得满嘴是油。
吃完一把拉住唐婉的胳膊:“妹子!大娘错怪你了!你这手艺绝了!快,再给我添两勺,我拿回去给老赖尝尝!”
一场浩浩荡荡的试吃大会,让大院里的人彻底开了眼。
没人再提什么特务、炼蛊。所有人都围在苏家小院里,辣得直吸气,却吃得满脸红光。
唐婉这个被传得病恹恹、浑身娇气的小姑娘,一下子成了整个家属院里最吃香的红人。谁见了不得竖起大拇指夸一句苏部长家有个好外甥女。
陆泽没去挤。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门口的板凳上,手里端着个唐婉提前给他留出来的满满一海碗小龙虾,吃得从容不迫。
这丫头,搞人际关系倒是有一套,一顿饭就把大院这帮碎嘴婆子全收买了。
张彪端着个饭盒凑到陆泽身边,辣得直哈气,还不忘压低声音汇报情况。
“团长,这事闹得可不小。咱们一排去臭水沟摸虾的事,估计早就传遍整个军区了。”
陆泽剥虾的手没停:“传就传,老子吃点河鲜犯法?”
“不犯法是不犯法。”张彪挠了挠头,表情有点尴尬,
“问题是,文工团那边肯定也听见风声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林雪那脾气,她可是把你当她准对象看。
要是知道你大张旗鼓带着一个排的兵,跑去给苏部长家的外甥女摸虫子洗虫子……”
张彪话还没说完。
大院外头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马达轰鸣声。一辆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一个急刹,停在了大门外。
紧接着,高跟鞋踩在青砖路面上,发出一阵极具压迫感的“哒哒”声。
人群外围传来一道尖锐又傲气十足的女声,音量拔得极高,生怕别人听不见。
“让开!都给我让开!我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里来的狐狸精,一门心思不干正事,就靠着吃吃喝喝,还敢支使我们老虎团的陆团长去掏臭水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