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转过身，面向院子里那几十个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中的军嫂。
她走到那口倒扣的破水桶前，拿起一根敲木柴的烧火棍，用力往水桶底上砸了两下。
“梆！梆！”
两声闷响，把院子里的叽叽喳喳全压了下去。大伙儿齐刷刷地看向她。
“各位嫂子，都静一静。”唐婉清了清嗓子，平日里软糯的语调这会儿冷硬得很，连脊背都挺得笔直，
“刚才陆团长的话你们也听见了，咱们现在不是几个人躲在院子里熬糖水过家家。
红头文件批下来，咱们就是挂着军区招牌的生产单位，这干的是供销社和前线部队的买卖。”
周桂花第一个响应，把胸脯拍得梆梆响：“唐妹子，你指哪咱们打哪！”
唐婉没笑，板着那张白净的小脸：“既然是正经单位，那就得有铁一样的纪律。丑话我今天一次性说清楚，能接受的，明天接着来上工；接受不了的，现在去财务那把本金退了，我绝不留人。”
院子里鸦雀无声，大伙儿都眼巴巴地瞅着她。
“第一条，也是最要命的一条。保密！”唐婉伸出一根白嫩的手指，
“咱们做出来的肉酱和果脯，凭什么能卖上价？凭的就是我手里的秘方。
从今天起，切肉、洗果子、装瓶这些粗活大伙一起干。但核心配料，除了我，谁也不准碰。以后组里分工操作，各干各的环节，不准瞎打听。”
底下有几个军嫂互相看了一眼。这点小动作没逃过唐婉的眼睛，她声音拔高了八度，语气重得出奇：
“我不管你们是想偷学了手艺回娘家自己单干，还是被外面的人拿钱收买。只要让我发现，谁把咱们生产组的配方泄露出去哪怕一个字……”
唐婉停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以前要是犯了，那是退股走人。但现在，咱们是军区后勤部直属的副业生产组！
泄露咱们的配方，就等于是盗窃军需机密！到时候找你们谈话的不是我，而是军区保卫科，严重了是要上军事法庭吃枪子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连呼吸声都粗了。那几个本来还真有点小心思、想着拿配方去外头赚点私房钱的女人，吓得脸白得像抹了墙灰，赶紧把头低得死死的。
性质变了，拿自己的命去换几块钱，疯了才干这事！
看威慑效果达到了，唐婉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卫生！咱们做的是吃进肚子里的东西，以后老虎团的战士们拉练也要带着吃。谁要是吃坏了肚子，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她指了指大伙粗糙的双手：“明天来上工前，所有人的指甲必须剪得贴肉平，手指缝里不准有泥！头发不许披着，全给我拿碎布头包得严严实实，一根头发丝都不准掉进锅里！谁要是做不到，当场结工钱滚蛋。”
她越说越严厉：“操作的时候，所有人必须戴我统一发下去的粗布口罩。以后咱们出的货，只要有人在里面吃出一根头发、一点沙土，当天负责那个环节的人，不仅扣掉当月所有的工钱，还要倒赔所有材料费！”
这规矩严苛得让人直砸舌。连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苏明远都觉得这手段太硬，生怕把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娘子军全给吓跑了。
可出乎意料的是，周桂花带头鼓起了掌：“唐干事说得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们拿的是军区的招牌，赚的是干干净净的辛苦钱，就得对得起良心！大伙说是不是？”
“对！就按唐干事说的办！”几十号人齐刷刷地大喊，没一个退缩的。
她们穷怕了。现在有一条光明正大能来钱的路摆在眼前，谁也不愿意被别人砸了饭碗，自然更恨那些想坏规矩的害群之马。唐婉这两条铁律，其实是把大伙的利益死死绑在了一起。
唐婉这才收起冷脸，露出了个笑模样：“行，规矩立下了，大伙就都是一条心。今天折腾了这一场，也都累了。刚熬好的罐头我都查过了，没问题。明天一早，咱们把这些果脯装车，拉去县供销社谈代销。大伙散了吧，回家好好歇着！”
军嫂们高高兴兴地往外走，一边走还一边讨论着明天怎么把头包严实。不大一会功夫，院子里就空了下来。
陆泽大马金刀地站在灶台边上，看着唐婉这套行云流水的敲山震虎，黑沉沉的眼底满是欣赏。
这小丫头，长着一副说句话能喘三喘的娇弱模样，干起事来却比他手底下的连长还要杀伐果断。
恩威并施，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御人的手段，绝不是普通小门小户能养出来的。
苏明远这会儿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心情大好。他走过去拍了拍陆泽没受伤的右肩膀：“你小子今天来得算是时候。要是没你拔枪震着那帮孙子，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客气了。”陆泽没躲，随手把右手的公文包扔在八仙桌上，“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我们团以后的加餐让人给抄了。”
“行了，今天是大喜事，咱们得好好庆祝庆祝。”苏明远看了一眼唐婉，心情畅快得很，
“后勤肉联厂那边今天特意留了一只肥老母鸡，我回来的时候顺手拎回来了。晚上舅舅下厨，咱们炖个小鸡炖蘑菇！”
唐婉正低头在账本上记下明天的开销计划，听到这话头也没抬：“行啊，舅舅做的我都爱吃。”
她刚说完，余光就瞥见陆泽跟根绿色的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那，两条长腿跟钉在地上了似的，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陆团长。”唐婉放下笔，抬起头瞪着他，“我们家要关门做饭了，你是不是该回你们大食堂吃去？”
陆泽非但没挪窝，反而拉开旁边的木头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了下去。他伸出没受伤的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左边肩膀，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我这胳膊可是为了救你，被三百斤的野猪给开了个血窟窿。卫生所的大夫说了，流了那么多血，必须得好好补补。”
陆泽靠在椅背上，一条大长腿随意地伸开，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唐婉，
“你们这庆祝大捷，杀鸡吃肉，就准备把我这个大功臣赶出去喝冷风？苏部长，这就是你们大院对待伤病员的态度？”
苏明远被陆泽这一番话说得老脸一热。人家为了救自家外甥女差点丢了半条命，哪有到了饭点把人往外撵的道理。
“婉婉，别胡闹。”苏明远赶紧打圆场，转头笑呵呵地对陆泽说，“你坐着，今晚就在这吃，我这就去后院杀鸡。”
说着，苏明远卷起袖子，拎着菜刀就往后院抓鸡去了。
院子里就剩下唐婉和陆泽两个人。
傍晚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发紧。唐婉咬着牙，盯着对面这个脸皮比城墙还厚的男人。
“陆泽，你这耍无赖的本事跟谁学的？真当我家是你食堂了？”唐婉压低声音呛他。
“我这不是在给你机会考察我吗。”陆泽半点没觉得不好意思，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沉发哑，
“再说了，你舅舅那手艺，白水煮白菜都嫌没味。那只老母鸡要是交给他，简直是糟蹋东西。我想吃你做的。”
唐婉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气乐了：“你想吃我就得给你做？我欠你的？”
“之前你喂我喝鸡汤的时候，可不是这态度。”陆泽挑了挑眉，故意拿昨晚在男兵宿舍的事拿捏她。
这男人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唐婉耳根子一热，生怕他又当着舅舅的面胡说八道。她抓起桌上的账本，狠狠翻了个白眼。
“行，算我倒霉。想吃饭可以，我们家不养闲人。进来烧火！”唐婉转身就往厨房走。
陆泽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常服的风纪扣，跟着那个娇小的身影，迈步进了低矮的厨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