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二样……”唐婉拖长了音调，松开陆泽的衣领。
她没理会屋里几个人灼热的视线，转身走向屋角自己从沪市带过来的红木箱子。打开箱盖，她在最底层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生锈的旧饼干铁盒。
这个铁盒，是当初她在沪市医院，母亲的故交张院长亲手交给她的。
唐婉走回八仙桌前，掀开铁盒盖子。里面除了当初用来认亲的几封旧信，还有一块看着灰不溜秋、像被从中间一刀切开的青黑色石头。
唐婉把那半块石头拿出来，稳稳摆在桌面上。
“咔嗒”一声轻响。
苏明远原本急得火上房，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块石头。只看了一眼，他眼珠子就瞪圆了，猛地站起身，连带翻了身后的长条板凳。
“这……这是……”苏明远一把抓起桌上的石头，凑到煤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粗糙的手指直哆嗦。
严政委凑过去，左看右看没看出门道：“老苏，这不就是块垫桌脚的压舱石？有什么稀奇的？”
“你不懂！”苏明远眼眶都红了，死死攥着那块石头，
“这是当年咱们苏家和地下党接头的信物！老爷子当年在沪市倒腾盘尼西林给游击队，有一半的线头就是靠这块石头搭上的。可这东西不是早弄丢了吗？”
唐婉拉过马扎坐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张院长把这盒子交给我的时候说了，这石头不仅是个认人的物件，更是一个保命符。
张院长还告诉我，外公资助游击队走的是苏家的明账，但我妈苏晚芝，背着所有人在私底下，干过一件能把唐建国那老畜生吓尿裤子的大事。”
屋里全安静了，连刚嚷嚷着要给京城打电话的陆瑶都闭上了嘴，竖着耳朵听。
唐婉语气平稳，一字一顿：“五十年代初，抗美援朝打得最凶的时候，前线最缺什么？消炎药和过冬的棉花。我妈那时候虽然已经瞎眼嫁给了唐建国，但她手里死死攥着苏家最后的大半家底。
张院长说，我妈当年通过他的路子，把足足两大箱盘尼西林和几千斤的极品棉花，以无名氏的名义捐给了前线部队。这半块石头，就是当初联络接头的凭证！”
这话一出，屋里跟炸了锅一样。
陆泽血气直往脑门上涌：“有这事？！有这么大的功劳，那档案上怎么写着资本家做派？”
“因为我妈防着唐建国啊。”唐婉冷笑出声，满脸讥讽，
“唐建国那老白脸是个什么自私自利的玩意，我妈嫁给他几年早就看透了。她捐这些东西，一是心疼前线流血的兵，二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份红头印章的立功回执，她死死瞒着，连唐建国的面都没让见着。唐建国后来为了自保，跑去革委会举报我妈，纯粹是拿不知情的事胡编乱造，吃人血馒头！”
严政委激动得一拍大腿，连手里的半截大前门掉在地上都没顾上踩。
“好啊！太好了！”严政委大步在屋里转了两圈，
“只要有这半块石头，再找到那份回执证明，去核对当年的绝密档案。苏晚芝同志就是实打实的红色功臣！小唐就是功臣烈属！政审科谁还敢拿成分说事？师部首长不仅不能卡你俩的报告，还得敲锣打鼓给你们批字！”
陆瑶兴奋得脸都红了，凑到八仙桌前：“嫂子，你也太神了！那回执在哪？咱们明天就拿过去砸政审科那帮人的脸！”
唐婉摊开双手，叹了口气：“问题就在这，回执不在我手里。我在沪市搬空了唐建国的家，连床板子都给劈了，根本没见过这东西的影子。”
严政委刚热起来的心又凉了半截：“那这不白搭吗？”
苏明远一直没出声，他死死盯着手里的半块石头，脑子里把姐姐生病前后的事全过了一遍。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不在沪市！当年你妈病重的时候，曾经打发老家的人去过一次！”
唐婉转头看他：“哪个老家？”
“你外婆那边的亲戚！”苏明远声音直打颤，
“你妈临终前托人给我送过口信，说有几样贴身的旧衣物不留给唐家那帮白眼狼，托老家人带回江南的苏家祖宅去了。那时候我已经到了大西北走不开。那份回执，绝对就在那批送回老家的遗物里！”
陆泽听完，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舅舅，老家地址写给我！我现在带张彪开吉普车去，日夜兼程，最快五天我就能打个来回！”
“你给我站住！”唐婉开口喝止，白了他一眼，
“你是老虎团团长，正卡在提拔的节骨眼上。你现在擅自离队跑回江南翻东西，政审科直接给你扣个无组织无纪律的处分，你刚好名正言顺把这身军装脱了是吧？”
陆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那怎么办？总不能眼巴巴等着人家来找茬！”
唐婉站起身，理了理米白色的毛衣袖口，三言两语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防寒服产能承诺书，你明早八点带着去师部。见到首长，你就往死了吹被服厂的作用。大寒潮马上要来，几万人的保暖问题是头等大事，首长绝不可能在这时候把你这个能弄到抗寒物资的人一脚踢开。你只管跟他耗，要政策要车皮，绝口不提结婚报告和退伍的事，把这几天的时间死死拖住。”
陆泽明白了她的意图，一口答应下来：“行，拖时间我拿手。”
唐婉转头看向苏明远：“舅舅，你是后勤部长，管着军区的物资调度。刚好这阵子是不是要去南边筹措明年的春种和农具？”
苏明远脑子转得飞快：“对对对！后勤处正好有个去江南采买农机件的出差计划。我明天一早就去政委那儿批条子，我亲自跑这一趟！”
严政委直接摆手：“不用等明天，条子我今晚回办公室就给你盖红戳！这事关系到咱们主力团干将的前途和功臣的清白，特事特办，谁也挑不出理！”
唐婉拿起桌上的铁盒，把那半块石头郑重其事地放回去，推到苏明远面前。
“舅舅，唐建国那一家子吸血鬼蹦跶得太久了。”唐婉杏眼微眯，语气冷得掉渣，“这回咱们不但要让政审科闭嘴，我还要把当年唐建国污蔑烈属的铁证，原封不动地拍在沪市公安局的桌子上。我要让他蹲大狱砸石头，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苏明远一把将铁盒揣进军大衣最深处的口袋，用力拍了拍胸口：“婉婉你把心放在肚子里。舅舅这次回去，就算把苏家祖宅的墙皮全刮下来，也得把这回执给你找出来！”
夜已经深了。严政委连夜赶回机关批手续，苏明远急匆匆回后勤部安排车票。
堂屋里只剩下陆泽、唐婉，和满眼崇拜的陆瑶。
陆泽大步凑到唐婉跟前，看着自家媳妇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心里那股子喜欢满得快溢出来了。遇事不慌，算计得比谁都准，这才是他陆泽认定的人。
“婉婉……”陆泽喉结滚了滚，刚想开口表两句忠心。
唐婉一抬手打断他，指了指旁边还抱着半件衣服的陆瑶：“你别闲着。我明天要赶图纸没功夫做饭。你妹既然要留下来当学徒，明天大食堂的早饭你包了。记住，多打两个大肉包子。”
陆泽一听这话，咧嘴乐出了大白牙：“得令！明早我让张彪端一笼屉包子来站岗！”
……
第二天清晨，家属院的起床号刚吹响，天还没亮透。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已经在风雪中驶出了西北军区大门，直奔兰城火车站。
苏明远坐在副驾驶上，手紧紧贴着心口那个硬邦邦的饼干盒。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原本发热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十二年没回的老家，那座年久失修的祖宅，还有那个被他用几行笨拙情书刚安抚好的妻子杜梅。
姐姐当年送回去的那口老樟木箱子，到底被塞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