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瑶一路小跑冲进军区大院。家里没人,徐慧去居委会调解邻里纠纷了,保姆在后院洗菜。
陆瑶溜进自己二楼的房间,反锁上门,把那个带锁的铁皮小匣子抱到床上。
她把里面攒的零钱全倒在红印花床单上。一毛、两毛、五块的票子,数了三遍,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二块四毛。
离五十块的手术押金还差十七块六。
陆瑶急得满头汗。这年头谁家也不富裕,她平时大手大脚惯了,根本存不住钱。
她目光一转,盯上了梳妆台上的那个红丝绒首饰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足金的细项链。那是去年她过生日时,陆景天托人从沪市带回来的,少说也值个三十块。
陆瑶咬着牙,把金项链攥在手心里。
承安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是凑不够钱,他真去卖血怎么办?等他以后成了大诗人,肯定会连本带利还回来。
她把零钱和项链一股脑塞进斜挎包,转身跑出门。
东直门外的一家旧货寄卖行里,老板拿着放大镜看了一圈,死压着价格,最后只给了二十块。
陆瑶拿了钱,跑到胡同口。
顾承安还蹲在电线杆子下头装可怜。
陆瑶把一卷带着体温的钞票塞进他手里:“承安,这里是五十二块钱,你快去医院交押金!你妈的病不能耽误。”
顾承安摸到那厚厚的一卷钱,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硬挤出两滴眼泪。
他把钱往外推:“瑶瑶,这怎么行!这钱我不能要,我太拖累你了。”
“你跟我还分什么彼此!”陆瑶急红了眼,硬把钱塞回他兜里,“你安心给你妈治病,要是还缺钱,我再想办法。”
顾承安紧紧捏着那卷钱,贪婪的念头在脑子里疯长。五十块啊!那块看中好久的罗马表终于能拿下了,还能剩下不少下馆子搓一顿。
他一把抓住陆瑶的手:“瑶瑶,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份情,我顾承安用一辈子来还!”
陆瑶被他这番表白感动得一塌糊涂,只觉得自己的付出太值得了。
傍晚时分。
唐婉锁好四合院的大门,带着煤球坐公交车回到军区大院。
一进屋,饭菜已经摆上桌了。
徐慧正招呼大家吃饭。陆泽今天军校有晚间战术推演,没回来吃。
唐婉洗了手坐下。往常饭桌上最能说的陆瑶,今天破天荒地一言不发,低着头猛往嘴里扒白米饭,连平时最爱吃的红烧带鱼都没夹一筷子。
更反常的是,她连今天穿的那件卡其色风衣都没提。
唐婉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眼皮抬了一下。
“瑶瑶,下午肚子疼好点了吗?”唐婉随口问了一句。
陆瑶手一抖,筷子碰在瓷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眼神乱飘,根本不敢看唐婉:“好……好多了。嫂子,我吃饱了,我先回屋背台词了。”
说完,她放下碗,火烧屁股一样跑上了楼。
唐婉看着她的背影,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煤球趴在桌子底下,两只耳朵竖了起来,直接在唐婉脑子里开启了雷达播报:
【小狐狸,这丫头心里有鬼!我刚才扫描了一下,她首饰盒里的那条足金项链没了。她下午根本没回家休息,是把金项链拿去换钱了。】
唐婉听完,面色如常地把碗里的饭吃完。
等帮着保姆收捡完碗筷,唐婉上了二楼,推开自己的房门。
这事儿不用多想,也能猜到个大概。
一个没挨过社会毒打的大院千金,突然撒谎偷卖家里的首饰换钱,这钱除了落进那个叫顾承安的口袋,还能去哪?
煤球跳上椅子,摇着尾巴:【就这么看着她被骗?要不要直接去把那渣男抓个现行,让他把钱吐出来?】
唐婉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桌上的红皮账本。
“这会儿去拆穿,你信不信瑶瑶能跟咱们拼命?”
“小姑娘现在正觉得自己是话本里的主角呢。为了爱情对抗世俗,多伟大啊。我要是现在出面阻拦,她只会觉得我势利眼,是在棒打鸳鸯。”
【那咱们就由着那孙子吸血?】煤球龇了龇牙。
“让他吸。”唐婉语气极淡,“他拿这钱,肯定不是去干正事的。只要他露了马脚,到时候让瑶瑶看清他的真面目,比咱们劝一百句都管用。一个人只有自己摔得头破血流,才知道什么叫疼。”
她这人做事,向来喜欢连根拔起。
顾承安这种人,要处理就得处理得干干净净,让他以后在京城都混不下去,这点钱全当是陆瑶交的社会学学费了。
唐婉合上账本,交代煤球:“明天你去京城大学的时候,抽空盯一下这小子。看他这笔钱到底花哪去了。”
煤球汪了一声,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第二天一早。
唐婉拎着帆布包,坐车到了京城大学。
今天没课,是一月一次的新生班会。
唐婉刚进二号阶梯教室,就觉得气氛跟平时不一样。
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着几个大字:“京城大学迎新联谊舞会”。
底下学生闹哄哄的,都在讨论穿什么衣服。
这年头,大学里办联谊舞会是件极稀罕的事,这代表着风气越来越开放,也是各院系单身男女搞对象的绝佳阵地。
唐婉对这种活动没半点兴趣,她满脑子都是怎么让机械二厂多吐点备件出来。
她走到倒数第四排的座位坐下。
刚把书本拿出来,前排的许曼丽转过身,胳膊肘撑在唐婉的桌面上。
许曼丽今天特意弄了个大波浪卷发,穿着件崭新的确良衬衫,脸上涂着淡淡的雪花膏,一副要艳压全场的架势。
“唐婉,明晚大礼堂的迎新舞会,你报不报名?”许曼丽扬着下巴,语气里带着点较劲的意思。
上次在课堂上被唐婉的实战理论压过一头,许曼丽心里一直憋着口气。她这种大院出身的姑娘,吃穿用度不愁,最在乎的就是个面子。
唐婉翻开书,头都没抬:“没空,忙着算账。”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同学忍不住笑出声。
“算账算账,你脑子里除了钱就没别的了?”许曼丽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些恼火,
“这可是全校的联谊!外语系和经济系合办的。听说还会放西洋音乐呢。你是不是连交谊舞都不会跳,怕去现场丢人啊?”
旁边几个女同学也跟着起哄。
“唐婉是从大西北考来的,估计连圆舞曲都没听过吧。”
“人家是干大事的厂长,哪有功夫学跳舞啊。”
沈清禾坐在另一边,捧着书装作没听见,嘴唇往上挑,她就等着看唐婉下不来台。
在这个年代,能跳一手标准的交谊舞,那可是高干子弟和洋派知识分子的特权。唐婉一个乡下回来的,肯定抓瞎。
许曼丽见唐婉不说话,以为自己戳中了她的短处,更来劲了:“要是真不会跳,你可以求求我,我教你走两步。免得明天晚上你一个人坐在冷板凳上,多凄凉啊。”
唐婉合上书。
交谊舞?她前世在顶级财团的晚宴上,跟各路资本大鳄跳华尔兹的时候,许曼丽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