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把牛皮纸本子翻开，推到唐婉跟前。
陆泽拿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红烧肉，眼刀子不要钱似的往秦砚身上甩。
他本来还想趁着吃肉的功夫跟媳妇邀功，结果这小白脸硬生生插进一杠子。可秦砚这种技术宅对杀气完全免疫，满眼只有他的数据。
“唐同学，前面的运费物流路线已经排出来了，按那套方案走，每个月能省两成开销。”
秦砚用笔尖点着本子后面的一页图表，“但我顺手把你给的产量增长曲线代入了品控损耗和财务回款公式。从这些数字里，我算出了一个大问题。”
唐婉停下筷子，视线落在那张手绘的图表上。
图上有两条交叉的线。一条是一路飙升的产量指标，另一条则是坏账率和残次品退回率，那弧度眼看着就要翘上天了。
秦砚一本正经地开口：“红星厂的产能每个月都在翻倍。可是你们的退货率和资金回笼周期，并没有随着规模扩大而优化。
图线显示，如果保持这个扩张速度，不出三个月，你们的资金链和品牌信誉就会因为管理混乱而全面崩盘。”
唐婉看着图表，心里连连点头。
这正是她最近在东直门办事处看账本时犯愁的事。红星厂起家靠的是老兵和军嫂的实在执行力，大家一股脑地踩缝纫机装罐头，谁也不偷懒。可是规模一旦从几千件变成几万件，光靠喊口号和拼体力就行不通了。
这就好比一家路边摊突然做成了大酒楼，还非要用以前那口大铁锅炒几百人的菜，早晚得把招牌砸了。厂子摊子铺得太大，管理层跟不上，底下不出乱子才怪。
“秦同学有什么高见？”唐婉把本子往回拉了一点，问得干脆。
秦砚扶了一下黑框眼镜：“你需要建立一套现代化的财务监督体系和严苛的品控流程。不然你赚回来的辛苦钱，最后全会变成糊涂账漏进无底洞。”
陆泽在旁边听出味儿来了，他不懂什么经济学，但带兵打仗的道理他熟得很。
“这跟咱们老虎团扩编是一个道理。底下新兵蛋子招得再多，要是没有懂行的连排长压阵把关，队伍拉出去遇到事就得散摊子。”
“陆顾问这比喻很到位。”唐婉颇为欣赏地点头回应道，“红星厂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压住大阵脚的连排长。光靠我和我舅舅两个人，长八只手也看不住几万件货的流水。”
秦砚提议：“我建议你在京城招几个有经验的管理人员，我可以帮你出几套测试题。”
唐婉却摇头拒绝，招外人她信不过。
这年头人心隔肚皮，红星厂里有随身空间拿出来的保密机器和独门配方，招个不认识的人进来管账，万一被罗志强那种贪皮收买，那就是把家底亮给贼看。
要用人，还得用自己人。自己人不仅忠心，而且知根知底。
唐婉脑子里蹦出两个人名。
周桂花和韩春芽。
周桂花现在在省城大专学财会，那股子护食算账的泼辣劲儿，天生就是干财务大总管的料。别人想从她手底下贪一分钱，她能拿菜刀追出去三条街。
韩春芽在市卫校学护理，对无菌操作和卫生标准门儿清，为人有韧劲。把她拉来搞品控质检，谁也别想拿次品糊弄过关。
唐婉摸出红蓝铅笔，在空白纸上写下这两个名字。
“秦顾问，算数据你在行，但用人这方面我心里有底。”唐婉把纸推过去，
“这两个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铁班底，都通过了高考，我准备在京城办事处开个短期管理特训班，把她们拉过来脱产进修。”
秦砚看了一眼名字：“她们都是在校生，平时有课，学校会同意放人吗？”
唐婉乐了，把白天从宋怀民教授那里要来的“京城大学经济研究所基层观察单位”的红头证明信掏了出来。
“这东西可不是拿来当摆设的。”唐婉指着上面的大红印章，
“我明天就以京城大学课题组的名义，给她们两人的学校发公函。就说是部委重点经济项目需要调人进行社会实践。这年头，哪个地方大专中专能拒绝京城大学发来的联合实践邀请？”
秦砚愣住，显然没跟上唐婉这套借力打力的商业路数。过了几秒他才点点头：“流程上完全合规。”
陆泽把饭盒里的最后一块肉喂进唐婉嘴里，抽出军用手帕给她擦了擦嘴角，站起身说：
“发公函那是你们秀才干的斯文活，我直接去趟军区邮局，用老虎团的专线打个加急长途回大西北。
顺道让张彪去省城接人，连夜买好软卧车票，保证把人全须全尾地塞上火车。”
唐婉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这种指哪打哪的执行力才是她想要的。事业升级绝不能靠撞大运，必须靠一套铁打的体系。
“行，兵分两路。”唐婉把牛皮纸本收进帆布包，“我去搞定公函和培训教材。陆顾问负责后勤通讯。秦顾问，你这几天受点累，把红星厂接下来的财务审计模型做个底子出来。”
秦砚拿到新任务，完全没有抱怨加班的意思，反而因为自己的数学模型能落地派上用场而精神百倍。他抱着本子点点头，转身走出了大礼堂。
礼堂里的交谊舞还在继续，这边的冷板凳上却已经谈妥了一桩关乎红星厂未来的大计。
从大礼堂出来，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很凉爽。陆泽牵着唐婉的手，沿着林荫道往外走。煤球在前面撒欢，跑得直喘气。
陆泽低声抱怨：“那小白脸也太没眼力见了，这大晚上的跑来谈工作，耽误咱们吃肉。”
唐婉捏了捏他厚实的手心：“你跟个算账工具人吃什么醋？秦砚这脑子要是放进商场里，一年能给咱们省下好几万的冤枉钱。红星厂想在京城站稳脚跟，光靠打打杀杀不行。”
陆泽哼了一声：“就他长了脑子？明儿一早我就去打电话摇人。等周桂花她们到了京城，看这小白脸还拿什么借口天天往办事处跑。”
唐婉懒得搭理这个醋坛子，心里盘算着特训班的具体课程。从现代企业制度到进销存管理，她要在一周之内把周桂花她们的脑子重新洗一遍，完成脱胎换骨的改造。
第二天上午，唐婉雷厉风行。她直接找到宋怀民教授，说明了红星厂需要调集两名技术骨干进京参与课题实践的请求。宋怀民正愁自己那个基层改制课题没有具体的执行人员反馈，听唐婉一说，当场批了条子盖了章。
两封带着京城大学经济系红头印章的特急公函，当天就由特快专递发往了西北省城的大专和市卫校。
与此同时，远在几千公里外的西北。
苏明远接到陆泽的长途电话后，一刻都没耽误。他直接派张彪开着军区吉普车，一路狂飙冲进了省城。
省城财会大专的女生宿舍楼下。
周桂花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初级会计学在路灯下死磕。这大半年她没日没夜地学，硬是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借贷公式背了下来。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给唐婉丢人，不能让家属院那帮人看扁了。
一辆挂着军牌的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张彪跳下车，手里捏着两张硬座改软卧的加急车票。
“周嫂子！”张彪大嗓门一喊，震得树叶子直掉，“快收拾铺盖卷，厂长在京城发话了，让你和韩春芽立马进京！”
周桂花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去京城？那可是首都！她这辈子连省城都没出过，现在居然要去那个天子脚下的地方找唐婉了。
还没等周桂花回过神，张彪已经把一封电报塞到了她手里。
“别愣着了。”张彪急吼吼地催促，“这是厂长定下的死任务。让你带上所有的账本，立马跟卫校的韩春芽汇合。明天一早的火车皮我都包好了，直接开往京城！”
周桂花看着手里那张盖着红戳的电报纸，手心里全是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