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禾躲在皮鞋柜台后头,手里正把玩着一根皮鞋带。听到楼下的动静,她不但没觉得慌,反而乐出了声。
这阵仗,肯定是十九块八的低价风声传到了街面上,把王府井附近逛街的人全招惹进来了。
在这年头,老百姓买个大件都得精打细算。能省十块钱买件一模一样的夹克,谁不愿意?
她转头看向那个挤得水泄不通的男装柜台。
售货员大姐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子往下淌。
“都别挤!排好队!咱们这货多的是!”售货员大姐扯着嗓子喊,手里麻利地收着一张张大团结和布票。
队伍里有个穿着蓝布工装的小伙子,看年纪也就十七八岁,是个刚进厂的学徒工。他攥着一把皱巴巴的零钱,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
“大姐,给我拿件中号的!我下周要相亲,就指望这身衣服撑门面了。”小伙子满脸期待,把钱递了过去。
售货员大姐眼疾手快地抽出一件绿夹克,连包装都没有,直接塞进网兜里递给他。
“拿着吧小伙子!穿上这身联营厂的好料子,相亲保准成。咱们这可是轻工局推荐的,你摸摸这毛领,多气派!”
小伙子乐呵呵地接过网兜,也不管那毛领子摸着有些扎手,只觉得这绿油油的颜色看着真精神,欢天喜地地挤出了人群。
旁边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衣服翻来覆去地看,有些迟疑地开口。
“同志,这后背的线怎么看着有点歪啊?不会穿两天就开线吧?”
售货员大姐脸一板,眼睛一瞪。
“我说你这同志怎么挑三拣四的?十九块八你还想买金缕玉衣啊?这可是大厂出来的货,有点线头那是手工赶制的证明。你不要后面还有几十号人等着要呢!放放放,不买别摸脏了!”
中年男人被这么一呛,再看看旁边几个人虎视眈眈的眼神,生怕这便宜被别人占了,立马掏出钱包把钱拍在柜台上。
“谁说我不买?给我包起来!”
沈清禾看着这一幕,心里舒坦极了。
这就是下沉市场的魔力。只要价格足够低,顾客自己就会给自己洗脑,自动忽略那些粗糙的做工。
唐婉那个蠢货,成天抱着什么质量第一的老黄历,还真以为能把这京城的买卖全吃下?
沈清禾靠在柱子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账目。
五百件衣服,一件进货价不到八块钱,扣除给罗志强的渠道费和售货员的提成,她自己少说能净赚两三千块。
这才是一天的流水。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才赚三十几块钱的七十年代,两三千块钱那就是一笔横财。
等这笔钱到手,她先去买块最时髦的梅花牌女表戴上,再买两身友谊商店的高档洋装。把这副知青下乡留下的穷酸相彻底洗掉。
唐婉能靠着西北那个破厂子抖威风,她沈清禾就能靠着轻工局这条线,把整个京城的低端市场全吃下来。
红星厂那些衣服用的是天山小羔羊毛,防风防水的高密度帆布。
沈清禾觉得这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卖给老百姓穿的衣服,谁会去冰天雪地里打滚?只要款式看着跟红星厂一样,能装点门面就行了。
至于洗两次会掉色、会缩水、拉链会坏,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这年头的个体户和联营厂,哪有什么退换货的规矩。只要钱进了口袋,概不负责。等顾客发现衣服不能穿了,她早就换了下一个爆款继续捞钱了。
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这才是发家致富的捷径。
沈清禾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商业模式简直降维打击了这个时代。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抬头挺胸,准备去买那块心心念念的梅花表。
就在这时,一楼的喧哗声不仅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大,简直像是在楼下炸开了一口油锅。
沈清禾隐隐约约听到有什么人在喊话,声音震天响,盖过了百货大楼里所有的动静。
这动静实在太大,连二楼男装区排队买衣服的人都停了下来,纷纷探着头往楼梯口那边看。
“楼下干嘛呢?怎么跟打架似的?”
“不知道啊,走走走,去看看热闹。”
几个没排上队的顾客拔腿就往楼下跑。
沈清禾皱了皱眉。
难不成是下面因为抢购衣服打起来了?这可不行,闹出乱子万一把保卫科招来,影响了她的财路可就亏大了。
她赶紧踩着皮鞋,快步走到二楼的红木楼梯扶手边,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这一看,沈清禾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百货大楼一楼正中央那个最宽敞的圆形大厅里,根本没有排队抢购的人群。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惹眼的阵势。
大厅正中间,硬生生被人搬来了两块足有门板那么大的三合板。两块板子并排立着,用几张长条凳抵着后背,稳稳当当地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几百号人。大家连买东西都不顾上了,全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两块木板看。
唐婉穿着那件修身的卡其色长风衣,双手抄在口袋里,神色淡淡地站在木板旁边。
她脚边跟着那只断了一条后腿的黑狗。这黑狗此刻正呲着牙,对着周围试图靠得太近的人发出警告的低吼。
旁边站着个穿碎花土布褂子的粗壮妇女,正是一脸凶悍的周桂花。
韩春芽和陆瑶手里各自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大盆。
这是在干什么?
沈清禾只觉得后背莫名冒出一层冷汗,右眼皮直跳。
她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块大木板。
等看清上面钉着的东西和那些用黑色记号笔写的大字时,沈清禾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个闷棍砸在了后脑勺上。
左边那块木板上,用加粗的大字写着红星厂正品。
下面整整齐齐地钉着一块高密度防风帆布,一撮柔顺的天山小羔羊毛,还有两根拉扯不断的高级包骨棉线。
旁边还配了一行小字:用好料,穿十年不坏。
如果说左边那块板子只是用来宣传的,那右边那块板子,简直就是一把杀人诛心的尖刀。
右边木板最上方,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联营厂仿冒黑心劣质货大揭秘。
这几个字下面,钉着一堆破烂不堪的零碎部件。
一团发黑发霉的劣质棉絮。
一条硬得像钢丝球一样的化纤假毛领。
还有半片被剪得破破烂烂的绿布。那布料的纹理,沈清禾再熟悉不过了,正是她今天早上刚拉过来的那批便宜货。
绿布旁边,赫然贴着一行红色的警示语:廉价染料锅底灰,一洗缩水变童装!拉链生锈卡脖子,走线跳针如狗啃!
而在两块木板的最中央,挂着一条横幅:买错不仅浪费钱,还有可能害人害己!
沈清禾的手紧紧抓着实木楼梯扶手,指甲都快掐进木头里了。
唐婉疯了吗!
她居然直接跑到百货大楼一楼大厅里来砸场子。
这是要把他们这批货的老底在大庭广众之下全掀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