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整,京城大学一教楼下的公告墙前已经稀稀拉拉站了不少人。
昨晚顾承安那三张大字报引发的争论还没消停,不少学生上课前专门绕过来看看有没有后续。
后续来了。
唐婉穿着那件修身的黑色短款夹克,带着周桂花和韩春芽,三个人一人抱一卷白纸,从东大门方向走过来。
煤球叼着一个装满图钉的铁皮盒子,摇着尾巴跟在后面。
唐婉走到公告墙前,看了一眼顾承安那三张大字报,没撕,也没碰。
她就着原有的位置,把自己带来的五张大白纸贴在了顾承安大字报的正下方。
周桂花用图钉一个一个钉牢,钉得又密又结实,谁也别想轻易扯下来。
五张纸,分成三个板块。
第一板块,红墨水写的大标题:《顾承安同学借款明细账》。
下面是一列一列抄写工整的流水账。每一笔都写明了日期、金额、事由、去向。
“九月十号,借款十二元整,称买俄语诗集。”
“九月十八号,借款二十四元五角,称请客充门面。”
“十月五号,借款五十二元整,称母亲手术押金。”
……
一笔接一笔,足足写了三十七条。最后一行用加粗红字标注汇总:合计三百八十六元五角。
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以上每笔均有国营饭店、百货大楼、寄卖行对应票据可查。如有异议,欢迎当面对账。
第二板块,标题更直白:《红星厂军需牛津布失窃调查记录》。
内容是孙志国的供词摘要,写明了偷布的时间、手法、数量,以及顾承安指使的具体经过。关键语句用红圈标出:顾承安承诺“帮他在诗社发表诗、介绍陆家人脉”。
底部附了一句:孙志国已签字画押,全部供词由红星厂驻京办事处存档,随时可供校方及公安机关调阅。
第三板块,标题最扎心:《京城大学青年诗社近三个月经费使用明细》。
这份明细是周桂花花了两个晚上从诗社公账和几个成员的私下聊天里拼出来的。
诗社上学期的经费拨款是六十块,加上陆瑶以个人名义“赞助”的活动费一百二十块,合计一百八十块。
钱花在了哪?
租倒座房:十八块。蜂窝煤:九块。纸笔墨水:七块。
剩下一百四十六块,去向不明。
周桂花在最后写了一行大红字:诗社全部成员月均生活费不足十五元,但社长顾承安在此期间购入二手罗马表一块(估价约八十元)、的确良衬衫一件(十二元)、出入西餐厅消费记录两次。
公告墙前的人群从十几个变成了五十多个,又从五十多个变成了乌泱泱一大片。
有人踮着脚尖往前挤,有人趴在别人肩膀上伸脖子看。
唐婉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揣兜,一言不发。
她不需要开口,数字会替她说话。
账本上的每一笔钱都是刀子,一刀一刀剔着顾承安那层深情寒门的画皮。
人群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三百八十六块五毛?我一年的工资才四百出头啊!”
“他不是说自己穷得吃不饱饭?穷人戴罗马表?”
“那个孙志国我认识,跟我一个宿舍楼的,前天被保卫处叫走了。这么说偷布是真的?”
“诗社一百四十六块钱去向不明,他那块表刚好差不多八十块钱。不用想了吧?”
最刺耳的声音来自一个穿打补丁棉袄的男生,他站在人群最前面,盯着第一张账看了半天,回头冲身后的同学喊了一嗓子:“他那篇大字报里写自己吃窝窝头苦读十年?我也是农村来的,我一个月生活费八块钱,省着花能活,他花人家三百多块钱去西餐厅喝咖啡?他凭什么代表寒门?”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炸了锅,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昨晚被顾承安那篇煽情大字报打动的学生们,这会儿脸上的表情精彩得能排话剧。
有人回头去看顾承安那三张大字报,再低头看唐婉贴出来的账单,来回对比了好几遍。
账目清清楚楚,日期对得上,金额对得上,事由对得上。
而顾承安那三张大字报呢?通篇都是“我很惨”、“他们欺负我”、“救救穷学生”,没有一个具体数字,没有一个可供核查的细节。
高下立判。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气得直跺脚:“我昨晚还替他难过了半天!还在宿舍里跟人吵架说陆家欺人太甚!原来我才是那个冤大头!”
“谁不是呢?他把咱们全当猴耍了。”旁边的男同学苦笑着摇头。
唐婉看着人群的反应,心里给这出戏做了个收尾判断。
数字不撒谎。在这个年代,三百八十六块五毛的重量,比任何大字报都沉。顾承安想用情绪煽动翻盘,那她就用账本把他的底裤扒干净。
真正的寒门学子看到这些数字会愤怒,因为顾承安不仅骗了陆瑶,还盗用了“穷”这顶帽子去消费所有真正吃苦的人。
周桂花站在唐婉旁边,看着人群从质疑变成声讨,从声讨变成谩骂,心里舒坦得想哼小曲。
“厂长,顾承安今天没来学校。”韩春芽小跑过来,低声汇报,“我刚去他宿舍看了,铺上被子还在,人不在。隔壁床的同学说他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道去哪。”
唐婉不意外。
顾承安要是还敢大摇大摆来上课,那他的脸皮厚度就不是装得出来的了。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保卫处的材料还在走流程,他就翻不了天。
煤球的意念传音适时响了:
【统统汇报——顾承安目前在学校西门外的邮局,正往老家拍电报。内容是“速汇五十元,急用”。这孙子还在找他妈要钱呢,也不知道他是打算凑路费跑路还是凑钱堵窟窿。】
唐婉没理煤球,把手里最后一颗图钉递给周桂花。
周桂花把最后一张纸的右下角钉牢,拍了拍手上的灰。
事情做完,唐婉转身往校门方向走。她今天上午还有宋怀民的经济课,不能迟到。
走出十几步,身后的人群忽然让开一条道。
唐婉回头一看。
陆瑶穿着那件米白色羊绒大衣,手里攥着一沓皱巴巴的纸,大步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径直走向公告墙。
她手里那些纸,唐婉认得。
是顾承安写给陆瑶的情诗。三页纸,正反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陆瑶在公告墙前站定,抬手把那沓纸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