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上的枯叶被秋风卷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马路牙子上。
唐婉把手插在黑色夹克口袋里,看着沈清禾那张冻得发红却透着狂热的脸。
“未来经济走向?”唐婉慢慢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对!”沈清禾往前逼近半步,压低声音,
“我知道接下来的政策风口。票证马上会变成废纸,计划经济会被打破。过不了两年,沿海会划出特区,外资会疯狂涌进来,到时候抢到头排的人能赚得盆满钵满。我知道什么行当最赚钱,我知道政策的底线在哪!”
沈清禾越说越激动,她觉得这些话足够震住一个七十年代末的土著厂长。
在这个所有人都还在摸着石头过河、天天怕戴帽子的年代,她手里的“预言”就是最大的金手指。
她自认没有罗志强也能翻身,她缺的只是钱和设备。唐婉手里刚签了外汇单子,只要唐婉出钱出厂子,她出点子,绝对能横扫国内市场。
唐婉安安静静地听完,没有表现出任何沈清禾期待的震惊或惶恐。
旁边抱着合同复印件的周桂花听不下去了。
“我说沈同学。”周桂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大白天你发什么癔症?还票证变成废纸,你去供销社买块肥皂不给票试试?
人家不拿扫帚把你打出来我跟你姓。你当你是国家领导人呢,在这儿定政策。”
沈清禾脸色一僵,狠狠瞪了周桂花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在跟你们厂长谈改变命运的大生意!”
“我是不懂,我就知道你昨天搞的那个联营厂被查封了。”周桂花嘴皮子利索极了,
“你那个靠山罗科长卷款跑路了对吧?你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跑我们跟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被周桂花精准戳中痛处,沈清禾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重新把目光死死盯在唐婉脸上:“唐婉,她是个粗人不懂,你应该明白我刚才说的话有多大价值。只要我们联手,红星厂能避开所有的雷区,少走十年弯路!”
唐婉笑了。
不是被气笑的,是觉得真滑稽。
“沈清禾。”唐婉叫了她的名字,“你说的合作,是你出脑子里的想法,我出机器、工人、厂房和本钱?”
“技术入股,这在以后是很正常的商业模式。”沈清禾扬起下巴,硬挺着底气。
“去你大爷的技术入股。”唐婉直接骂出了声,一点厂长的包袱都没留。
沈清禾被骂得一愣。
唐婉往前走了一步,盯着沈清禾的眼睛,语速极快。
“你管几句不知道打哪儿听来的小道消息叫技术?你会修西德进口的热塑机吗?你懂走线放量的尺码标准吗?你连一件衣服的成本核算都做不明白,还跟我谈技术?”
沈清禾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被唐婉直接打断。
“你以为做生意是过家家?光凭嘴上喊几句未来方向就能把钱印出来?”唐婉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两人中间的空气里。
“做春装要用的高密度帆布,你现在能搞到一尺吗?你有轻工局的批条吗?
你说的那些特区、外资,跟现在红星厂在西北戈壁滩上的几百口子人有什么关系?你让他们喝西北风等你描绘的未来?
你现在连学校的处分都背在身上,自己都快泥菩萨过江了。”
唐婉把手放回兜里,语气冷得结冰:“跟我谈合作,把你的资源摆出来。没有钱,没有货,没有销售渠道,就别搁这儿空手套白狼。你脑子里的那些所谓先机,在我这儿连一毛钱都换不来。”
沈清禾被这番话砸得连退两步。
她满盘的算计,她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先知身份,在唐婉这种实打实的实干家面前,被扒得连底裤都不剩。
她总觉得这个时代的人愚昧闭塞,随便抛出几个超前的名词就能把人忽悠瘸。
可她忘了,商业的底层逻辑永远是等价交换。
她现在是个身无分文、名声扫地的女大学生。唐婉手握十几万巨款、几百个熟练工和港商的外汇合同。两人之间的鸿沟,根本不是几句空头支票能填平的。
“你一定会后悔的。”沈清禾咬着牙,眼眶气得发红,“唐婉,你根本不知道你今天拒绝了什么。政策风向一旦变了,没人带路,你的红星厂迟早会碰壁摔死!”
“那就等我摔死那天,你再来笑话我。”唐婉懒得再废话,“现在,麻烦让让,别挡着我吹风。”
沈清禾死死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看了唐婉一眼。她知道今天讨不到任何好处,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她转过身,踩着地上的落叶,快步顺着京城饭店外墙的马路走远了。
周桂花冲着她的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自己那一摊子烂账兜不住了,跑来给咱们当祖宗,想得倒美。”
唐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正准备说话,马路对面的陆泽跑了过来。
陆泽手里提着三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热腾腾的烤红薯,身上带过一阵初冬的寒气。
他把最大最烫的那个红薯塞进唐婉手里。
“那女的怎么又来找你了?”陆泽随口问了一句,目光瞥向沈清禾消失的街角。
唐婉低头剥着红薯皮,随口应道,“罗志强跑了,她没靠山,跑来找我打秋风,被我骂走了。”
陆泽听完,没接话。
他剥开自己手里的红薯,咬了一大口。
“她刚才说什么特区、外资,还有票证作废。”陆泽嚼着红薯,声音放得很沉,“这小丫头片子,成分挺深啊。”
唐婉剥红薯的手停了一瞬。
周桂花在旁边接茬:“可不是嘛!陆团长你是没听见她那个狂妄的劲儿,张口闭口就是未来经济走向,还教训起咱们厂长来了。也就是厂长脾气好,换我早一个大耳刮子抽上去了。”
陆泽把咽下去的红薯吞净,眉头微微拢在一起。
他在京城军区大院长大,他父亲陆景天在部委工作。家里偶尔关起门来说两句内部政策,提到的词汇,居然和这个沈清禾刚才站在大街上嚷嚷的词一模一样。
票证改革、沿海试点、引进外资。
这可是顶层圈子最近半个月才在闭门会议上讨论的雏形,文件连草稿都没出,绝对算是最高级别的方向。
一个西北考来的普通女大学生,家庭背景普普通通,连跟罗志强搭线都得费尽心思,她是怎么知道这些大方向的?
而且听她刚才说话的语气,不仅是知道,简直是确信,就像是亲眼见过未来的模样。
陆泽是个干过侦察连的兵王。
别人听沈清禾的话觉得是发神经,但在他耳朵里,这些话信息量大得吓人。
他之前在学校见过沈清禾针对唐婉,只当是普通小女孩的嫉妒。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这个人说话的逻辑,做事的套路,总是提前正常人半步。
太反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