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蹲在那里,盯着照片上穿旗袍的女人。
她认得这张脸。
苏晚芝年轻时的相片,舅舅苏明远家八仙桌上供过一张,黑白的,拍摄角度是正面半身。眉眼温柔,下颌线条很利落,那种老上海弄堂里养出来的细致五官。
照片里的她比供桌上那张更年轻,看着不到二十岁,站在三人中间偏左的位置,没有笑,嘴角却微微翘着,像是被身旁人逗乐了。
唐婉的注意力落到右边那个少年身上。
十五六岁,微胖,穿着一件深色对襟短褂,站得歪歪扭扭的,左边眉毛里嵌着一颗又大又圆的黑痣。
这颗痣她今天白天刚见过。
张彪趴在房梁上偷看时,描述过仓库里那个暴躁胖子的长相:“四十来岁,左眉毛里头藏着颗黑痣,跟颗黑豆似的。”
周桂花也认过,像轻工局的罗志强。
照片里的少年就是年轻时的罗志强。
他跟苏晚芝站在同一张照片里。
“嫂子?”张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唐婉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字迹模糊得只剩几个能辨认的笔画——“民国三十八年冬,沪字……罗……”
后面全糊了。
陆泽走过来,目光落在照片上停了两秒。他没说话,伸手从唐婉手里抽走照片,塞进自己上衣口袋。
“东西全封了带回去。”陆泽对张彪下令,语气没有商量余地,“文件箱原样锁死,用我吉普车后备厢运走,你和顺子看着,不准让任何人碰。”
唐婉站起身,膝盖因为蹲太久发麻,晃了一下。
陆泽没伸手扶。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种审视的、带着克制的目光。
回程车上,唐婉靠着车窗闭眼假寐,手心攥得很紧。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罗志强的家人,跟苏晚芝认识。
1950年华东军需局接收回执沪字072号。她母亲捐赠的那批物资编号是069号。
同一条通道,相隔三个序号。
如果罗家在那条军需通道里有位置,那苏晚芝当年的捐赠记录,罗家人不可能不知道。
而唐建国举报苏晚芝是“资本家”的时间,恰好在1958年。
举报信写得相当精准。哪年从哪家布庄进的货,哪年跟哪个外国商行有往来,连苏家祖上三代的产业流水都写得一清二楚。
一个在机械厂拧螺丝的工人,哪来这些材料?
唐婉穿书过来之前读过原文设定。原文里对唐建国的描写就四个字:忘恩负义,原主被他五百块彩礼卖掉,后半生凄惨潦倒。
可原文从来没交代过,唐建国那封举报信的内容是从哪来的。
她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照片摆在眼前,答案像一根刺扎进了后脑勺。
有人给唐建国递了刀。
那个人,或者那个家族,知道苏晚芝的全部底细,知道她捐过物资,知道她的家产去向,然后挑了一个最合适的时间点,把这些材料喂给了唐建国。
目的是什么?
让苏晚芝永远翻不了身,让那批物资的真正去向永远埋在地底下。
车轮碾过颠簸的土路,唐婉的太阳穴跳得发疼。
回到东直门四合院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周桂花和韩春芽早歇下了。院子里只有廊下一盏白炽灯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陆泽把铁皮文件箱搬进正房靠墙的位置,没说多余的话,只丢下一句“明天再看”,就去了隔壁厢房。
他没有留在正房睡。
唐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从箱子里取出的那叠旧档案纸。她没动那些,只是把照片拿出来,用台灯照着反复看。
脑海里响起煤球的声音。
【我查了一下这张照片的纸质和冲印工艺。银盐相纸,上海亨昌照相馆的水印,1949年冬到1950年初这个时间段的出品。】
煤球顿了顿。
【左边穿旗袍的女人面部骨骼特征,跟你现在这具身体的遗传数据吻合度百分之八十七,是苏晚芝本人。】
唐婉早知道答案,听到确认还是觉得胸口闷了一下。
她是个穿书过来的外来灵魂,占了人家女儿的身体,用着人家留下的空间,替人家把仇报了。
可是这大半年住在这具身体里,吃着灵泉水长出来的血肉,用着苏晚芝缝在棉袍夹层里的回执翻了案,听苏明远叫她“婉婉”时嗓子发哑——
她说不清这算什么感情。
不是女儿对母亲的思念,她前世父母双全,用不着移情。
更像是一种……继承者的负债感。
她占了这个位置,就得把这条线走完。
不是欠苏晚芝的,是欠这具身体里残留的那一点执念。
那些执念很淡了,淡到平时完全感觉不到。只有在看见旧照片、旧物件的时候,胸腔深处才会涌出一阵不属于她自己的酸涩。
唐婉把照片扣在桌面上,闭了闭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有一条老上海的弄堂,石库门的砖缝里长着青苔。一个穿藏蓝色旗袍的女人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裙摆在膝盖附近来回摆荡。
唐婉跟在后面,喊不出声。
女人推开一扇木门,回过头来。
五官看不真切,只有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嘴唇动了动,说了几个字。唐婉听不清,只看见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一沓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薄纸。
有人从弄堂那头走过来。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把手里的纸塞进旗袍的暗兜里,转身走进木门后面的黑暗中。
唐婉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白炽灯还亮着,外面有麻雀在梧桐树上叫。
她趴在桌上睡了一宿,脖子僵得厉害,半边脸压出一道红印子。
照片还在桌上。
唐婉坐直身体,慢慢地把思路理顺。
罗志强的家族,在1949年到1950年间跟苏晚芝有交集。同一时期,华东军需局的物资接收通道上,两家的编号紧紧挨着。
苏晚芝是无偿捐赠。
那072号呢?罗家经手了什么?是替国家转运,还是从中截留?
如果罗家截留过物资,那苏晚芝的捐赠记录就是一颗定时炸弹。只要有人翻出069号回执去追溯前后批次,072号的问题就会暴露。
所以苏晚芝必须变成“资本家”。
必须让她的信用归零,让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被采信。
而唐建国,只是一把被人递到合适位置的刀。
唐婉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指尖碰到了干涸的泪痕。
她做梦的时候哭过。
不是她自己要哭的。是这具身体替她哭的。
院门响了一声。
脚步声很沉,是军靴踩在青砖地上特有的闷响。
唐婉来不及收拾桌面,陆泽已经推开了屋门。
他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对面,伸手拿起桌上那张照片,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又正面看了一眼。
“这张照片你看了一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