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学数学系教研室。
秦砚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条纹衬衫，正站在墙边那块大黑板前，手里捏着半截粉笔，眉头拧成个结。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运筹学公式。
教研室那扇木门被人推开，老旧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宋怀民走在前头，侧身让出路，把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让了进来。
“秦砚，先别写了。”宋怀民喊了一嗓子，“部委调研组的同志找你。”
秦砚转过身，把粉笔头随手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头的中年男人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复印的图表数据，直接递过去。
“秦砚同志，这份战地防潮包装载荷与后勤调度运损的数据模型，是你做的？”
秦砚接过纸扫了两眼。这上面的曲线图他再熟悉不过，前些日子他熬了三个大夜，结合红星厂西北发往京城的那批货，硬生生推导出来的。
“是我做的。”秦砚把纸还回去。
男人点点头，脸上有了笑意：
“实不相瞒，我们是军需后勤处联合调研组的。最近看到一篇关于现代物流调度的内参论文，上面直接引用了你这套模型。
经过军校几位老教授的推演，这套公式在复杂地形下的战损预测准确率，比我们现在用的老套路高出百分之三十！”
说到这，男人语气加重了几分：“上面首长发了话，这套理论如果能大规模应用，能给国家省下海量的军需折损。秦同志，我们这次来，是想正式借调你进入部委后勤规划组，专门负责搭建这套数字模型。”
秦砚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这几个月，他跟在唐婉身后，看着四合院里几百号人的生计怎么靠着几个本子转动。他早就明白了一个理。
理论写在黑板上，永远是死的。
“我可以配合调研组的工作。”秦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但我这套模型之所以能推出来，不是因为我算力多强，而是因为有人给我提供了最真实的生产线和物流损耗账本。”
下午两点，东直门老胡同。
初冬的太阳打在四合院青砖地上。
唐婉披着那件红呢子大衣，正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周桂花扒拉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算着这个月西单商场的尾款。
门环响了两下，秦砚推门走进来。
唐婉抬起头，见是他，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搁下。
秦砚走到桌前，从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盖着红章的牛皮纸文件袋。
“唐厂长，我是来道谢的。”秦砚开门见山，“今天上午，部委调研组去了学校。陆团长交上去的那篇论文引起了高层重视。上面点名要我去后勤规划组参与系统搭建。”
周桂花一听，高兴得直拍大腿：“哎呦，秦顾问，这可是通天的大好事啊！以后你也是吃皇粮的公家人了！”
秦砚没管周桂花，眼神落在唐婉身上，态度很坦诚。
“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一直觉得数学就是纸上的功夫。直到你把红星厂的流水线、包装标准和运输烂账摊在我面前。”
秦砚挺直身躯，“没有你这块活生生的试验田，我那些运损模型连废纸都不如。这个借调名额，是红星厂成全了我。”
唐婉靠在太师椅上，听完这番话，轻笑出声。
秦砚这个人纯粹，认死理。他不懂什么场面话，这几句谢谢是发自肺腑的。
“秦顾问，这就见外了。”唐婉指了指院子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帆布料子，“你帮我算清楚了运输成本，我拿你的数据赚了真金白银。咱们这叫搭伙做买卖，双赢。你去了部委，以后可得罩着咱们红星厂点。”
话音刚落。
“谁罩着谁还不一定呢。”
一道低沉发硬的嗓音从院门口传来。
陆泽穿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长腿迈过门槛。他今天去军校跑了一圈手续，刚回小院，正好撞见秦砚搁这跟自己媳妇掏心掏肺。
陆泽大步走过来。右肋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走起路来带着股老林子里练出来的风骨，压迫感十足。
他在唐婉身边站定，直接把手里提着的两斤油纸包的糖炒栗子放在桌上。
随后，陆泽伸出那只布满枪茧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秦砚的右手。
两人个头差不多，但陆泽骨架子大，肩膀宽，站在秦砚面前，硬生生把这书卷气给压了下去。
“秦顾问，部委那帮老头子眼光毒。你那套数字模型确实是个好东西，能被选上是你自己的本事。”
陆泽嘴上说着客气话，手上却一点没收着劲，指骨卡着秦砚的手掌紧紧一握。
秦砚被捏得指节疼，但他脾气犟，硬是没吭声，只是看了陆泽一眼。
“不过呢。”陆泽微微偏头，眼神扫过唐婉，又落回秦砚脸上，语气大方又带着宣誓主权的横气，
“我媳妇这人脑子转得快，就爱折腾这些实业。以后秦顾问要是有什么理论想找地方试验，尽管来咱们红星厂。我们两口子，绝对大力支持。”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夸你本事大，再点明唐婉是“我媳妇”，最后把红星厂归到“我们两口子”名下。直接在秦砚面前画了条清清楚楚的警戒线。
秦砚抽回手，没去计较这点手劲上的暗亏。
他是个聪明人，怎么可能听不出这位陆团长话里的醋味。
“一定。”秦砚点点头，把牛皮纸袋收好，“厂里如果有新的数据需求，随时找我。我先回学校交差了。”
看着秦砚离开的背影，唐婉剥了颗还热乎的糖炒栗子，直接塞进陆泽嘴里。
“陆团长，你这醋坛子是不是翻得早了点？”唐婉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人家秦顾问是个纯粹搞学术的理工男，满脑子都是数字和函数，你哪根筋搭错了跑去下马威？”
陆泽嚼着栗子，哼了一声，直接拉了条长凳挨着唐婉坐下，两条长腿霸道地往前一伸。
“理工男怎么了？理工男不也长了眼睛？”陆泽侧过脸盯着她，黑眼珠亮晶晶的，
“我这叫先防患于未然。这小子眼看要进部委了，往后指不定要成什么大红人。我得让他清楚，红星厂的老板娘是有主的。”
唐婉被他这股子不讲理的劲逗乐了，刚想说点什么，东厢房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陆瑶背着个大大的军绿色帆布包，头上戴着顶毛线帽，火急火燎地往外走。
“嫂子，我不吃中饭了！我得去一趟兵工二所那边。”陆瑶手里还攥着张条子，急得额头冒汗，“那边后勤处要给厂里的女工定一批开春的工作服，我得去送样衣！”
周桂花探出头问：“瑶瑶，你昨天不是说拿过去那件风衣领子上的缝线脱了点边吗？补好了再拿去啊！”
陆瑶一边往外跑一边摆手：“补不成了！咱们院里那台旧缝纫机皮带断了，老李头去买配件还没回。我干脆带过去，兵工二所那边全是搞机械的工程师，我找个人借点工具自己修！”
看着陆瑶一阵风似的跑出四合院，唐婉摇了摇头。
自从跟顾承安那个人渣划清界限后，这小姑子彻底把心思扑在了赚钱和跑市场上，性子比以前野了十倍。
“让她跑去吧。”唐婉抓起一把算盘珠子抖平，“大环境里的跟头，多摔几个就知道疼了。走，进屋对下个月的排产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