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正午,太阳有些刺眼,东直 门老胡同外的供销社门口人来人往。
陆瑶搓了搓冻红的双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梅花表。
十一点五十八分。
她今天特意换了件军绿色的小翻领呢子大衣,脚上踩着小皮靴。昨天在那根工科木头面前丢了面子,今天怎么也得把气场找回来。
马路对面传来自行车链条的转动声。
一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杠稳稳停在供销社门前的梧桐树下。秦川从车上跨下来,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
他抬腕看了看表,正好十二点整。一分不早,一分不晚。
陆瑶走过去,仰着下巴伸出手。
“图纸呢?”
秦川没理会她的态度,拉开随身的黑色帆布包,抽出一沓用牛皮纸夹着的草图,递了过去。
陆瑶接过来展开一看,眼睛亮了。这图画得比美术学院的素描还规整,每一个轴承的尺寸、皮带轮的直径,外加齿轮的咬合角度,标得清清楚楚。最底下还写了几家卖工业配件的废品回收站地址。
“这几条街的回收站能凑齐你要的三角胶带和传动轮。”秦川语气板正,像在做汇报,“照着图纸找个会电焊的师傅,两小时就能装好。皮带张紧力要调到中间下压一厘米,记住了。”
陆瑶听得似懂非懂,但也知道这图纸含金量极高。红星厂那几台缝纫机有救了。
“谢啦。”陆瑶把图纸小心折好揣进兜里,心情大好,破天荒地大方了一回,“你帮了我们厂大忙,走,本主任请你下馆子。前面国营饭店的肉包子随你吃。”
话刚落音,陆瑶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她为了卡点出来拿图纸,连午饭都没顾上吃。
陆瑶的脸涨红了。
秦川低头看了眼她的肚子,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一天的基础代谢率在一千二百大卡左右。从早晨到现在已经超过六小时没进食,血糖偏低,会有发晕和注意力下降的风险。”秦川一本正经地分析完,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双层铝制饭盒,直接塞到陆瑶手里,“国营饭店这会儿排队要二十分钟,太耽误时间,吃这个。”
铝饭盒入手还有点温热。
陆瑶愣住了。她打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
饭盒里躺着两个黄澄澄的棒子面窝头,旁边格子里卧着一撮油汪汪的老咸菜疙瘩。
没有肉,没有白面,透着股干巴巴的穷酸气。
陆瑶嫌弃地皱起鼻子:“你就吃这个?我在家连大白馒头都不爱碰,你拿这剌嗓子的棒子面糊弄我?”
秦川眼皮都没抬,推着自行车准备走。
“玉米面含有粗纤维,有利于肠道蠕动。咸菜是我自己腌的,补充钠离子流失。你不吃就还我。”
陆瑶本来想硬气地把饭盒塞回去,可冷风一吹,那咸菜的味道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香得有些不讲道理。
她实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抓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小口。
这一口下去,陆瑶瞪圆了眼睛。
这窝头一点也不剌嗓子!面磨得特别细,里面还掺了黄豆粉和白糖,吃在嘴里松软香甜。
再挑一筷子老咸菜送进嘴里,陆瑶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咸菜疙瘩。咸菜切得比头发丝还细,里面竟然拌了过油的肉碎和芝麻,咸香酥脆,配着窝头简直绝了。
陆瑶也顾不上说话,三两口就把一个窝头干了进去,接着又去拿第二个。
秦川站在一旁看着她狼吞虎咽,冷不丁开口:“进食速度过快会导致胃酸分泌不均。”
陆瑶差点噎住,用力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要你管!吃东西还要算数据,你活得累不累?”
嘴上抱怨,手却很诚实地把饭盒刮了个干净,连最后一点拌咸菜的油末子都没放过。
她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把空饭盒递回去,小脸微微泛红。
“这咸菜……还有吗?”她清了清嗓子,眼神飘向别处,死鸭子嘴硬,“我是说,这味道勉勉强强,我嫂子最近胃口不好,我想带点回去给她尝尝。”
秦川接过饭盒,拉开拉链装回包里。
“没有了。”他答得干脆,“腌制一次需要恒温发酵十四天,氯化钠渗透率才能达到最佳,这盒是最后一批实验品。你如果想要,十四天后再来拿。”
陆瑶被他这满嘴的实验数据噎得翻了个白眼。
“十四天就十四天,到时我还在这儿等你。”
陆瑶扬了扬下巴,转身朝老胡同走去,心里嘀咕,这木头不仅会修机器,做饭倒还有两把刷子。
秦川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摇了摇头,跨上自行车往兵工二所赶。他下午还得去调测车床的主轴偏心率。
下午两点,东直门四合院。
陆瑶把那沓草图拍在八仙桌上。
唐婉拿着图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这可是实打实的干货,有了这套改装方案,红星厂现有的老旧缝纫机效率起码能翻一倍。
“瑶瑶,这图你找谁画的?”唐婉抬头问。
陆瑶捧着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把兵工二所的事学了一遍,临了还不忘吐槽:
“秦顾问那么斯文的人,怎么有个脾气又臭又硬的堂哥。除了修机器就是算数据,送我个窝头还教育我基础代谢。典型的工科木头!”
唐婉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
她这个小姑子以前满脑子都是风花雪月,被顾承安那种满嘴漂亮话的渣男骗得团团转。
现在遇上秦川这种只讲物理规律的直男,这两人碰到一块儿,那画面想想都逗。
笑归笑,唐婉把图纸收进抽屉里,脸色变得正经起来。
她拿过桌面上的一份电报底稿递给周桂花。
“桂花嫂子,你看看这几天的出货单。”唐婉手指点在几笔退换货的记录上,“王府井那边昨晚退回来三十件夹克,说是拉链卡布料,还有几件腋下开线。”
周桂花拿过单子一看,急得一拍大腿。
“哎呦!这群婆娘怎么干活的?西北那边赶工期,肯定是晚上闭着眼睛瞎踩的。”
周桂花是个暴脾气,立马就要卷铺盖去教训人,“唐妹子,这可不能忍。咱们好不容易打出来的招牌,要是被这几件开线的衣服毁了,以后怎么去大商场抢地盘?”
唐婉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心里有数。
自从接了苏联的外汇大单子,加上京城这边几个大商场的铺货,西北红星厂的机器连轴转。产量是上去了,但质量的口子明显松了。
这几天退货率直线上升,说明西北那边的生产线管理已经到了极限。不建立一套铁打的质检标准,这厂子走不远。
“你留在京城盯办事处的账。”唐婉把电报底稿压在杯底,眼神透着股干脆利落的劲头,
“这事在电话里扯不清,我得亲自回一趟大西北,老军长批的吉普车明天一早就到。这回,我要给西北那帮女工好好立立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