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服装二厂的铁大门外,黑压压的人群排成了几条长龙。
拖拉机的轰鸣声、自行车的车铃声混杂在一起。年轻人们穿着旧棉袄,手里攥着钞票,伸长脖子拼命往大门里头挤。
喇叭裤火了,火得一塌糊涂。
沈清禾站在厂长办公室二楼的窗户后,看着底下的狂热景象。她死死捏着木窗框,连日来的憋屈和怨气一扫而空。
她赢了。
在京城被唐婉打压得像只丧家犬,跑到南方,她靠着对未来潮流的了解,成功翻了身。
唐婉在梧桐路搞什么私人看样会?那种躲在屋里的小打小闹,一天能卖几件?
她现在的喇叭裤和翻领衬衫,是一车一车往外批发。整个沪市的小年轻全疯了,黑市里的倒爷连夜在二厂门口蹲守,就为了抢到第一批刚下线的现货。
副厂长秦建业大步推门进来。他手里捏着一个厚厚的账本,脸上的肥肉笑得挤成了一团。
“小沈啊,你这图纸简直神了!”秦建业走到桌边倒了杯茶,猛灌了一口,“咱们那五百套试水的衣服,半天就被抢空了!我又让车间连夜赶了三千套出来,还是供不上货!”
沈清禾转过身,扬起下巴:“秦厂长,我早说过,这种紧身包臀大喇叭裤绝对能掀起风暴。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愿意穿那种直筒破裤子。”
秦建业连连点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黄油纸信封,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你头两天的技术提成,一共一百八十块钱。你点点。”
沈清禾走过去,拿起信封直接拆开。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倒在掌心。她这辈子还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现钱。
一百八十块,比国营大厂普通工人小半年的满勤工资还要多。有了这笔钱做底气,用不了几个月她就能建立自己的厂子,把唐婉彻底踩在脚底。
“秦厂长痛快。”沈清禾把钱揣进兜里。
秦建业压低声音,凑近几分:“不过咱们现在有个麻烦。厂里原来积压的那批确良和粗棉布快用光了。要想接着铺货,必须得进新料子。”
“那就进。”沈清禾不以为然。
秦建业搓了搓手,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去外头拿好料子成本太高。我这几天托人打听了一下,南郊印染厂有批处理的残次品布料。都是些纤维有瑕疵、没染匀的尾货。
咱们要是把这批料子低价盘下来,再过一遍黑蓝色的染缸,做成喇叭裤往外一卖。这利润起码能再翻一倍。”
沈清禾懂一点服装常识。残次品加廉价染料,后期绝对会出大问题。
可底下排队的疯狂人群早把她的理智淹没了。
现在货供不应求,大家抢到衣服就急着往身上套,图个时髦拉风。谁会在意布料是哪来的。只要版型对了,钱赚到手就行。
再说了,她只要拿到抽成,就算真出了岔子,也有秦建业这个副厂长顶在前面。
“秦厂长您是内行,进料子的事您做主就行。”沈清禾顺水推舟,“只要机器不停,咱们这把绝对能把沪市的服装市场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
两天后,红旗招待所。
周桂花提着一网兜小笼包从外面急吼吼地跑进来。她一脚踢上房门,把东西往八仙桌上一放,大口喘着粗气。
“厂长!外面出邪事了!”周桂花连水都没顾上喝,
“我刚去国营饭店买早点,满大街的小年轻全穿着一种怪模怪样的裤子。
大腿绷得死紧,底下的裤腿拖在地上像个大扫把!听说卖得特别火,连黑市的布票价格都被他们带得涨价了!”
陆瑶正对着镜子试穿自家的新款风衣,听到这话也凑过来。
“我昨天去百货大楼那边核对大货入库单,也看见好些人在穿。颜色黑乎乎的,配个大尖领子衬衫。”陆瑶有些眼热,倒不是觉得多好看,是眼红人家那恐怖的出货量。
她们红星厂的高档风衣走的是口碑和高知圈层,虽然定金收得手软,但这几天加起来也就发了五六百件货。服装二厂那边可是几千件地往街上砸。
秦川坐在角落咬着包子:“那是服装二厂做的喇叭裤。我路过供销社的时候留意过版型,走线很糙。”
唐婉坐在桌子后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红蓝铅笔。她面前铺着一张大大的出货清单账本。
听着众人的汇报,唐婉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煤球,去弄一条回来。”唐婉在脑海里下达指令。
过了一会儿,小黑狗从门缝里钻进来,嘴里叼着一条散发着刺鼻化学染料味的深蓝色大喇叭裤。这是它去招待所后巷的晾衣竹竿上顺回来的。
周桂花吓了一跳,赶紧拿根烧火棍把裤子挑起来。
“这味儿太冲了,闻着直犯恶心!”周桂花捏着鼻子退开两步。
唐婉走上前。她没上手摸,只是拿铅笔的木头那一头拨弄了一下裤腿的锁边位置。
线头乱飞,针脚稀疏。针距跨度大得离谱。
这种缝合方式纯粹是为了拼命赶工,完全不顾及布料穿在身上的受力张力。随便蹲几次坑或者做个大动作,百分百开裆。
更要命的还不是版型和走线。
“桂花嫂子,倒杯热水来。”唐婉吩咐。
周桂花从暖壶里倒了半搪瓷缸开水递过去。唐婉接过水杯,直接对准喇叭裤的裤脚泼了下去。
也就几秒钟的时间,滚水流过的位置立马渗出深蓝色的浊水。那股刺鼻的劣质染料味遇热后变得更加浓烈刺鼻。
陆瑶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这怎么还掉色啊?”周桂花瞪大眼睛,“这掉得也太狠了,流下来的水都快成墨汁了!”
秦川走过来仔细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这是工业上用的劣质硫化染料,水洗牢度极差。而且布料本身就是回收的残次品棉混纺,纤维结构已经破坏了,根本吃不住颜色。”
唐婉把搪瓷缸放在桌上,拿干毛巾仔细擦了擦手。
“这就是沈清禾用来抢市场的王牌。”唐婉语气里透着看透一切的讥讽,“版型再超前,没有稳固的供应链做地基,全都是搭在沙滩上的空中楼阁。”
衣服这东西,不仅要好看,更要耐穿。
这种为了赶产量而疯狂压缩成本的劣质货,穿在身上就是个不定时炸弹。
现在大家抢着买,图个新鲜刺激。等新鲜劲一过,发现严重的质量问题,反噬起来足以把整个二厂和沈清禾一起埋进土里。
“咱们不用管他们。”唐婉回到椅子上坐下,把目光转回出货单,
“告诉库房,后天开始给市一院那边交定金的客户上门送货。每件衣服的塑料包装袋里,必须放一张咱们红星厂的防伪说明书。布料支数、洗涤方法、售后退换规矩,全给我用大字印清楚。”
红星厂要卖的从来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久的品牌信用和实打实的护城河。
就在这时,招待所外头响起一阵低沉的闷雷。
刚才还亮堂的天色说暗就暗了下来。狂风卷着大团乌云,从黄浦江的方向一路平推过来。
唐婉转头看向窗外,狂风把老旧的玻璃窗吹得哐当直响。
她站起身,把两扇窗户关严实,拉上插销。
“要下大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