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拿着削尖的红蓝铅笔，在那张宽大的草稿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二厂怎么折腾是他们的事。咱们不蹚这浑水。”唐婉把草稿纸往前推了推，“来看看这个，这才是咱们接下来的摇钱树。”
众人围拢过去。
纸上画着一套上下装。上半身是短款翻领夹克，下半身配着一条笔挺的直筒裤。这套衣服没有半点夸张的设计，看着却干练提气。
“这是啥？看着不像风衣那么贵气啊。”周桂花凑得最近，左右端详。
“风衣是卖给高知圈和文工团充面子的。可沪市最多的买家是谁？是每天要在车间干活、要去机关坐班、要蹬自行车上下班的普通女职工。”唐婉点着画上的裤脚位置，“喇叭裤那大扫把一样的裤腿，一旦卷进自行车链条里，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陆瑶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唐婉的意思。
唐婉继续往下讲：“我们要推的就是这套通勤装。夹克做了微收腰处理，显腰线还不耽误干活。直筒裤修饰腿型，脚口利落。面料必须用咱们厂里那批高密度斜纹棉。透气，耐磨，不起球，水洗一百次也绝不掉色。”
这才是年代商业最稳健的打法。
跟风搞些博眼球的奇装异服，赚快钱确实容易，但死得也快，沈清禾就是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老百姓手里的钱是用来过日子的。一套穿上显精神、耐脏耐造又能登大雅之堂的衣服，才是这个年代销量的定海神针。
“秦顾问。”唐婉抬头看向秦川，“这两天你拿着这套图纸，去跑一趟机械厂。我不仅要订他们的二手织布机，我还要给咱们后方的生产线配齐专用的拉链压布脚和双针车，你要把精度给我卡死。”
秦川收起改锥，难得露出一丝敬佩。
理工男最看重实用性，他深知唐婉这个设计的含金量，立刻把图纸妥善装进牛皮纸袋里。
“瑶瑶，桂花嫂子。”唐婉把出货单收好，
“明天开始，把这款通勤套装的样衣送到各大纺织厂、肉联厂和轻工局家属院去。
告诉她们，咱们的衣服可以拿开水烫，可以拿板刷刷。谁要是洗掉色了，红星厂十倍赔钱。”
这句话一放出来，那就是金字招牌。
周桂花拍着胸脯保证完成任务，陆瑶也干劲十足地去整理货品。
陆泽靠在窗边，看着唐婉发号施令的从容模样。
他没插话，手底下的抹布用力擦亮了枪套上的按扣，眼底全是护短的底气。自家媳妇这运筹帷幄的架势，比他在大西北带兵冲锋还要带劲。
接下来的几天，沪市的服装市场经历了一场大洗牌。
国营服装二厂彻底停工整顿，副厂长秦建业被群众举报拿回扣，直接被轻工局叫去谈话停职。
沈清禾声名狼藉，听说连夜补交了医药费，灰溜溜地躲进了黑市不敢露头。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红星厂那一路狂飙的口碑。
通勤套装一经推出，直接在沪市的女职工圈子里炸开了锅。那实打实的斜纹棉料子，摸在手里沉甸甸的。穿在身上不仅修长提拔，还特别方便活动。
特别是唐婉许下的那句“掉色十倍赔偿”。
好几个不信邪的大妈买回去，烧了滚开的水兑上强碱肥皂一顿猛搓。搓了半个钟头，水盆里清澈见底，裤子的版型依旧笔挺如新。
这下子，老百姓算是彻底服气了。
没用几天时间，大红色的请货单雪片一样飞进梧桐路七十二号的老洋房。
那里已经被唐婉挂上了一块木牌子：西北军区红星被服厂驻沪市办事处。
院子里天天人来人往。不仅有大商场的采购员提着现金来抢货，还有附近几个大厂的工会干事跑来谈团购。他们打算把这种结实又体面的通勤装当成明年的劳保福利发下去。
周桂花坐在正屋里，算盘珠子拨得快飞出火星子。大团结一捆一捆地往铁皮盒子里塞，她数钱数得两手抽筋，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陆瑶忙着给各路采购员开提货单，嗓子喊得直冒烟。
唐婉在这场战役里打得漂漂亮亮。她从随身空间里调取图纸和资金，加上西北大本营源源不断的出货量，一条完整的供销链彻底在沪市扎下了根。
此时，远在城南机械厂的老家属区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唐建国穿着一件袖口磨破的旧中山装，灰头土脸地蹲在自家筒子楼的过道上。他最近的日子过得水深火热。
火车站那出闹剧传遍了街头巷尾。他逼迫亲生女儿下乡、合谋要彩礼卖女儿的破事，被贴在大字报上宣扬得人尽皆知。
机械厂的工友们见了他全指指点点，连食堂打饭的胖大勺都故意给他颠勺，打些没油水的菜汤。
车间主任的位子早被人顶了。厂长找他谈了两次话，明里暗里暗示他作风有大问题，让他在家停薪反省，随时准备办理提前病退。
回到家里，刘桂兰那个恶婆娘天天坐在床上骂街。大女儿唐霜在西北劳改农场砸石头，连封信都没个回音。家里连买棒子面的钱都快掏空了。
唐建国抽着两毛钱一包的劣质烟，心里懊悔得滴血。他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被他当成草芥一样搓圆捏扁的唐婉，现在竟然出息到了这种地步。
他打听过了。这几天在沪市风光无限的那个红星厂办事处，当家做主的就是唐婉。
那进进出出的全是钱啊，大把的现金流水。听说那些来进货的人，都得排着队看他这个大女儿的脸色。
唐建国越想心里越活络。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己到底是个亲老子。唐婉现在发了大财，总不能看着亲爹饿死街头。
机械厂那个破铁饭碗不端也罢，要是能进红星厂的办事处挂个名，弄个高级顾问之类的闲职当当。以他这么多年混厂子的经验，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油水下来，都够他吃香喝辣的了。
那些外人懂个屁，亲生父女哪有隔夜仇。只要他舍下老脸多说两句软话，稍微给个台阶下，唐婉肯定得捏着鼻子认账。毕竟这年月谁敢背上不管亲爹的骂名。
打定主意，唐建国把烟头往地上一踩。他回屋翻出一件还算体面的旧呢子大衣套在身上，又找了点水把头上那几根稀疏的头发梳得油光瓦亮，拿出了几分当领导的派头。
他迈着步子，直奔梧桐路的红星厂办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