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婉握着黑色胶木听筒,指尖在电话亭斑驳的木隔板上敲击。
脑子里快速盘算眼下的局面。
叶文川那三千件外汇订单催得要命,港城派来的跟单员天天蹲在洋房一楼挑刺。
西北大后方也不安生,张彪早上刚拍来加急电报,新上的两台双线锁边机底线老是卡壳,几百件成衣堆在车间下不来线。
到处都是窟窿等她填。
但宋教授递过来的梯子,绝对不能扔。
做买卖靠勤奋,做大产业靠方向。一旦错过这次定调子的研讨会,红星厂极容易在后续的材料统购和货运批条上被人卡死。
“我知道了。我今天把沪市的底子交接完,明天去火车站买最早的软卧回京。”唐婉果断应下。
挂断电话,唐婉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回老洋房一楼大厅。
门外排队的采购员比平时还多,屋里人声鼎沸。
唐婉走到后院,拍了两下手掌。
“瑶瑶,周姐,老秦,还有春芽,全过来。”唐婉声音清脆,盖过前厅的喧闹。
几个人放下手里的活,迅速围到青砖水井边。
唐婉看着满脸机油的秦川,直接开口:“西北车间那两台锁边机的毛病查清没有。”
秦川从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记录本,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翻开一页。
“算过了。是张彪营长他们找的几个新兵瞎动了主轴,导致偏心轮咬合错位。底线供不上来。”
“能远程修吗。”唐婉问。
“没问题。我马上回屋画两张机械拆解的透视图,把卸螺丝和调偏心轮的步骤标清楚。下午就去邮电局拍加急电报,让军区汽车连的老机修工照着图纸修,一个小时就能转起来。”秦川回答得板上钉钉,木讷的脸上全是对技术的底气。
唐婉点点头,转头看向陆瑶。
“瑶瑶,叶老板派来的那个港城跟单员事多嘴碎,你接下来单独盯他。前面接单散客的活儿让干事去顶。
记住,不管那老外怎么挑刺,只要尺寸没偏差,就绝不能惯着他们随意扣尾款的毛病。要是拿不准,就让春芽上去卡尺子。”
陆瑶把垂在耳边的碎发掖到耳后,下巴微抬,骨子里属于大院子弟的那股傲气全拿了出来。
“嫂子你放心回去忙。这帮老外欺软怕硬,我连顾承安那种不要脸的都收拾了,还能对付不了一个拿死工资的跟单员。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弄虚作假,我直接让他拿着铺盖卷滚回港城。”
唐婉转脸看向周桂花。
周桂花没等她开口,大巴掌直接拍在腰间的帆布包上。
“厂长你啥也别交代。我的规矩就是认钱不认人。没见到现款和全额汇票,谁也别想从咱们后院拉走一条裤腿。天王老老老子来了我也卡死这道门。”周桂花硬生生把违禁词憋回去,换了个说法。
唐婉拍了拍周桂花的胳膊,最后看着站在一旁略显紧张的韩春芽。
“春芽,你在这儿待的时日不多,但这几天商场里退回来的残次品你也见识了。这两天你死磕质检,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必须把老外那套苛刻的标准吃透。我从京城回来之后,你要跟我回西北,去抓全厂的品控。”
韩春芽紧紧捏着衣角,重重点头。
后方有了这几个人兜底,唐婉彻底放下包袱。
次日上午,沪市火车站。
唐婉提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手提箱,穿着裁剪利落的米色通勤夹克,肩上披着一件薄款的黑毛呢外套。煤球套着军绿色的狗马甲,乖乖跟在她脚边。
汽笛长鸣,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出站台。
车窗外的油菜花田大片大片地向后倒退。
唐婉坐在软卧下铺,把车厢门反锁,从随身空间里摸出一瓶灵泉原液喝了两口,疲惫的神经得到些许缓解。
陆泽那封只有几个字的报平安电报就贴身放在上衣口袋里。隔着布料碰到那薄薄的纸片,唐婉心里才算安稳。南疆的任务既然延期,她就得把前方的场子彻底撑住。
等陆泽回来,红星厂必须要有一张在部委挂号的护身符。
两天一夜的车程很快过去。
京城站出站口风沙极大。漫天黄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唐婉戴上口罩,叫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偏三轮出租车,直奔这次研讨会的举办地。
地点选在城东的大型国营饭店礼堂。
这地方平时专门用来接待外宾和上面开会,门口停着一长排黑色红旗轿车和军绿色的吉普。戴着红袖章的警卫在门口站岗,查验身份极其严格。
唐婉走下三轮车,拿出手里那份盖着京城大学经济系红章的推荐信和参会通知,递给警卫。
警卫仔细核对名字和公章,敬了个礼,放她通行。
煤球被要求装在特制的笼子里留在门房寄存处。唐婉给煤球留了一碗水,提着皮箱独自走上高高的花岗岩台阶。
一楼大厅铺着厚重的红地毯。大厅正上方拉着一条十几米长的横幅,白底红字写着“全国青年经济及乡镇试点企业发展研讨会”。
到处都是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或者军绿色干部的参会人员。有几个明显是沿海一带过来的,穿着稍微时髦些的涤纶衬衫,操着南方口音在大声讨论承包责任制和合资问题。
风向确实在变,而且变得极其剧烈。
大厅左侧摆着一溜铺着红丝绒桌布的长条桌,上面立着“签到处”的牌子。
十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着给代表核对证件并发放胸牌。
唐婉排在一个队伍的末尾。队伍前进得很快。
她一边排队,一边观察现场的来人。这次会议规格奇高,光是前排几个正在签名的,就有好几个省轻工局的一把手,还有各大重工业厂的骨干。能在这种会场上发言,拿到的资源绝对是天文数字。
红星厂作为军属后勤副业和个体经济结合的怪胎,硬生生靠着几十万的净利润和外汇创收在这个会场里杀出一条血路。
轮到唐婉。
她把推荐信递过去,报上名字。
工作人员翻开大红名册,很快找到她的名字,从盒子里拿出一个红底白字的塑料胸牌递过来。
“西北军区后勤直属红星副食品被服厂,唐婉同志。您的位置在第三排左侧,下午两点准时入场。”工作人员态度客气。
唐婉接过胸牌,刚想把别针别在夹克领口。
旁边另一个签到处通道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同志,您找仔细些。我是代表南方特区合资试点企业来的。”
这女人的声音有些做作,刻意压低了嗓门,但那种急功近利的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
唐婉的手指一顿,这声音她太熟了。
她侧过身,隔着两条通道看过去。
一个女人正趴在桌沿跟工作人员交涉。
这女人穿着一件极其抢眼的大红底色碎花雪纺衬衫,下半身是一条黑色的紧身包臀半裙,腿上穿着在京城还没流行开来的透明薄尼龙丝袜。脚下踩着一双漆皮的黑色尖头高跟鞋。
头发烫成了极度夸张的大波浪,嘴唇涂得鲜红,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边蛤蟆墨镜。
这身打扮在满是中山装和军便服的大厅里,扎眼得像个掉进白菜堆里的红辣椒。
工作人员皱着眉头,在名册末尾找了半天,才抽出一张胸牌递过去。
“找到了。南方新星轻工合资合作社,特约政策顾问。您的位置在最后一排加座。”
女人很不满被安排在加座,正想开口抱怨,眼角的余光一扫,正好对上唐婉看过来的视线。
她悠悠地摘下金边蛤蟆墨镜,露出一张浓妆艳抹的脸。
正是跑路大半个月的沈清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