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南方特区渔村。
绿皮火车停在简陋的站台,湿热的海风裹着鱼腥味灌进车厢。周桂花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大步跨下火车。
她穿着唐婉给新做的米白色短袖衬衫,脚踩黑布鞋,热得解开了领口两粒扣子,拿本杂志扇着风。
沈清禾站在接站口,看着从人群里钻出来的周桂花,愣了。她以为唐婉会派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来,没想到是个嗓门比海浪还大的西北大嫂。
“沈同志。”周桂花上下打量她一眼,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去厂里。唐厂长说了,事急从权,今天到了今天就干活。”
沈清禾张了张嘴,咽下想解释的话,领着周桂花往破旧的合作社走。
新星合作社的厂房是个租来的旧仓库,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发烫,里头闷得像蒸笼。
四十台缝纫机歪歪扭扭摆着,几十个临时工光着膀子踩踏板,线头和碎布扔了一地。
合作社老板陈广发坐在办公桌后头,手里转着把折扇。他五十来岁,黑红脸膛,早年跑船练出一身横肉。看见沈清禾领着个西北大嫂进来,他连屁股都没抬。
“沈顾问,这就是你请来的救兵?”陈广发扇子一指周桂花,“看着像来买咸鱼的。”
周桂花脚下一顿,把帆布包往桌上重重一放。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洒了一桌。
“买咸鱼的能把你的破烂衣服挑出花来。”
周桂花拉开拉链,从包里掏出一把裁缝大剪刀、一把钢尺,还有一本厚厚的红星厂质检手册,啪地拍在桌面上,
“我是西北红星厂质检督导周桂花。从今天起,这厂里出不出货,我说了算。”
陈广发脸一沉,折扇拍在桌上:“你算哪根葱?我的厂子,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我不算葱,我算秤砣。”周桂花拿起剪刀,转身走向旁边堆放的一摞纸箱。那是陈广发准备重新包装发往东南亚的“合格品”。
陈广发猛地站起来:“你干什么!那是准备交货的!”
周桂花没理他,手起剪落。咔嚓一声,一件刚熨好的男式衬衫从领口被剪到下摆。布料裂开,里头稀松的针脚和发脆的棉线全露了出来。
“四十支纯棉?”周桂花捏着布料扯了一下,嘶啦一声,布料顺着针脚裂开一条大口子,
“这叫纯棉?这叫擦脚布!二十支的混纺棉,纱线粗细不匀,一扯就破。”
陈广发瞪大眼睛:“你懂不懂行!这是东南亚洋行验过的!”
“洋行验个屁!”周桂花把剪开的衣服甩在陈广发脸上,
“唐厂长早把洋行的验货报告给我看了。色牢度不达标,布料支数不够,针脚密度稀得能漏风。你拿这种货交上去,违约金赔得你连裤衩都不剩!”
陈广发扯下衣服,脸涨成猪肝色:“你个乡下女人懂什么质检!别以为带着个剪刀就能唬人!”
周桂花冷笑一声,翻开质检手册:“乡下女人?我在西北军区红星厂管着三百多号人的质检线。我手里过的衣服,线头多一根都得出厂不了。你看看你这破烂。”
她大步走到缝纫机前,随手抓起一件半成品,指着袖口缝合处:“锁边线跳针,底线松紧不一,这种衣服穿三天就开线。还有这领子,衬布都没粘牢,洗一次就起泡。你这就是糊弄鬼呢!”
临时工们停下手里的活,大气不敢出。陈广发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我告诉你陈广发。”周桂花拿着剪刀点着陈广发的胸口,
“唐厂长说了,这套质检标准你执行也得执行,不执行也得执行。没有我签字,你一件货都别想出这个门。
你要是不服,咱们现在就给洋行打电话,让他们来看看这批货到底能不能要。”
陈广发后退一步,撞在办公桌上。他看过违约合同,两万七的赔偿金像把刀悬在脖子上。他咬了咬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行。”陈广发从牙缝里挤出个字,“按你的标准来。但你要是挑不出毛病,耽误了交期,你得负责!”
“你放心,毛病我给你挑得明明白白。”周桂花把剪刀往桌上一扎,刀刃插进木头桌面,晃了两下,
“从现在起,所有工人停工,按我的规矩重做流水线。布料不合格的,全部退回。谁敢拿次品糊弄,别怪我剪烂他的衣服!”
仓库里安静得只听见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嘎吱响。
沈清禾站在角落里,看着周桂花指挥工人挪动缝纫机,重新划分裁剪区和质检区。
这个在西北戈壁滩上跟着唐婉干起来的军嫂,动作利索得像在战场上挖战壕,每一句话都砸在点子上,没有一句废话。
周桂花拿出卷尺,当场给工人示范怎么量袖笼差,怎么控制缝份。她粗糙的手指在布料上翻飞,比厂里干了十年的老裁缝还熟练。
“看好了!袖笼深了卡胳膊,浅了抬不起手。这叫人体工学,懂不懂?”
周桂花冲着发愣的工头喊,“把尺子都给我拿出来!以后每件衣服量三次,少一次扣工钱!”
陈广发坐在桌后,看着自己花大价钱请来的技术顾问沈清禾,发现沈清禾竟然也乖乖站在周桂花旁边,拿着本子记录。
沈清禾手里的笔尖顿在纸上。她看着周桂花泼辣却精准的操作,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在京城研讨会上,唐婉讲的是体系和数据,她觉得那是高高在上的理论。现在她看到周桂花,才明白唐婉说的体系是什么。
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东西,是把每一个针脚、每一寸布料都卡死在规矩里。
周桂花这种大字不识几个的军嫂,硬是被唐婉调教成了能镇住整个工厂的质检总工。
沈清禾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旧日历,又看了看周桂花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未来记忆”和“风口预测”,在唐婉这套实打实的体系面前,轻飘飘的没有一点分量。
正想着,仓库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女同志提着医药箱走进来,对着周桂花喊了一声:“周姐,我来了。唐厂长让我跟着你,专门负责抽检布料的化学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