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慧的目光牢牢钉在唐婉平坦的肚子上，那股子急切的期盼根本藏不住。
唐婉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搁在账本上，她太懂怎么对付大院主母的这种心思了。这时候绝不能顺着话茬往下接，也不能硬顶，只能装傻充愣把话题岔开。
“妈，您这汤送得太及时了。”
唐婉端起白瓷大碗闻了闻，乌鸡汤香气确实浓郁，她一本正经地感叹。
“咱们红星厂最近连轴转，过几天又要出一大批货。我这两天正觉得腰酸背痛呢。
这十全大补汤喝下去，我今晚绝对能把沪市那边的出库单全部对完！一点都不耽误挣钱！”
徐慧噎住了，这丫头是真没听懂还是在装糊涂？
“工作是做不完的！”徐慧拍了拍桌面，苦口婆心地劝，
“钱这东西够花就行了。你看看咱们大院里那些新进门的小媳妇，哪个不是早早抱上大胖小子？
女人总得有个血脉依靠。这家里没个孩子的哭闹声，平时多冷清啊。”
“不冷清啊。”唐婉指了指蹲在门槛边摇尾巴的黑狗，“家里有煤球天天叫唤呢。”
“那能一样吗！”徐慧急了。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有力的军靴声。
陆泽推门进屋，他脱下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里，刚迈进堂屋就听到徐慧拔高的嗓门。
“什么一样不一样的？”陆泽走过来，顺手把军帽扣在八仙桌上。
唐婉眼底闪过笑意，直接把那碗鸡汤推到陆泽面前。
“妈心疼我们，特意炖了乌鸡汤补身子，说是喝了能早点抱个大胖小子。”
唐婉托着下巴，笑得没心没肺，“你最近跑总参也挺累，这好东西还是你喝吧。”
陆泽挑起眉毛，看了一眼那碗浮着厚厚一层金黄油脂的鸡汤，又看了看徐慧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马上明白过来了。
“妈，您这是闲着没事跑来催生了？”陆泽拉开椅子大喇喇坐下。
徐慧瞪了儿子一眼。
“我这不是替你们操心！你今年多大了？人家张彪都有相好的了。
你俩这婚也结了，房子也分了。这趁着我身体还硬朗，早点生个孩子我帮你们带，有什么不好的？”
陆泽把那碗鸡汤往旁边推开。
“您自己留着喝吧，我和婉婉这几年不打算要孩子。”
徐慧眼睛直接瞪圆了。
“不打算要？你糊涂了吧！这结了婚不生孩子图什么？”
陆泽靠在椅背上，态度非常坚决。
“现在婉婉手底下的摊子铺得那么大，京城、沪市、西北三头跑，她每天连个整觉都睡不够。
女人生孩子那就是去鬼门关里走一遭，生完了还得坐月子养身子。这得耽误多少事？
再说了，我下个月去总参报到，那边也是一堆繁重的新任务。我们俩谁有那个闲工夫整天围着尿布转？”
这番话说得非常直白，徐慧被气得指着陆泽的鼻子。
“合着你们俩就认准了那点钱和事业！这老陆家的香火就断在你们手里了！”
“香火断不了。”陆泽伸手揉了揉唐婉的发顶，
“现在我们俩日子过得舒坦，她想干什么就去干，我不拦着。您要是真闲得慌，去街上溜达溜达，别整天往这儿跑。”
徐慧气得直喘粗气。这儿子从小就倔，只要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倒好，结了婚更是把媳妇护得连句重话都不让别人说。
唐婉在旁边看热闹，有个愿意顶包的老公确实省心，这种当恶人的差事让陆泽去做最合适。
徐慧看着桌上那碗没人喝的极品乌鸡汤，心疼那些百年老参和好药材。这都是她排了半天队买来的好东西。
就这么倒掉实在可惜。
一直蹲在旁边的煤球早就馋得受不了。它前爪扒在桌腿上，舌头伸得老长，口水滴滴答答全落在地砖上，嘴里发出急躁的呜咽声。
徐慧顺着声音看过去。这只当初瘦骨嶙峋的黑皮土狗，现在被唐婉用好饭好菜养得油光水滑，体型也大了一圈，毛色黑亮黑亮的。
看着煤球那副馋样，徐慧气乐了。
“得。”徐慧一把端起瓷碗，走到门边，直接把鸡汤倒进煤球的破铝锅饭盆里。
“人没空生孩子，那我就先养个狗孙子！”徐慧冲着煤球没好气地喊，“多吃点！吃胖点！替他们长长心！”
煤球哪管这些，一头扎进饭盆里，吧嗒吧嗒喝得那叫一个欢快。吃着吃着还摇了摇那条卷起来的尾巴，显然对这手艺非常满意。
唐婉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陆泽也跟着乐。
这场催生大戏，被一条馋狗半路截胡，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平息了。
徐慧收拾好保温饭盒，气呼呼地拎着包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煤球慢点喝别呛着。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唐婉把账本合拢，走到水槽边洗手。
“妈也是好意，你刚才那话说得太重了。”唐婉拿干毛巾擦了擦手。
“对付老太太就得下猛药。”陆泽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垫在她肩膀上，
“以后她再提这事，你就往我身上推，就说是我有毛病不能生，保管她再也不敢多嘴。”
唐婉被他气笑了，反手拧了一下他的胳膊。
“别贫嘴。今天去总参跑得怎么样了？军列审批下来了吗？”
提到正事，陆泽收起吊儿郎当的做派。
“批下来了。老军长那边打了招呼，总参装备处也对咱们那个防潮物流体系很感兴趣。第一批货下周二就可以走军用专列进京。
不过那边有硬性要求，咱们得出一份详细的破损率报告给上面过目。”
唐婉点点头，这点要求完全是小事。
有了军列这层保障，红星厂从西北运货到京城的速度能提升三倍，成本还能压低一半。
这才是她最看重的商业大网。
“沪市那边陆瑶干得不错。”唐婉走到桌边，翻开牡丹硬壳笔记本，
“叶文川的十二万件大单已经排产了。特区新星合作社那边，周桂花昨天打过电话。说是第一批两万件代工衬衫已经过了质检线。”
陆泽听到“新星合作社”这几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那个沈清禾老实了？”
“老实得很。”唐婉指尖敲着桌面，
“被现实毒打过的人，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周桂花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有她拿大剪刀镇着，那帮人翻不起浪来。”
下午五点多。外面起了大风，吹得院子里的老榆树树叶沙沙作响。
张彪把借来的那辆皮卡车还了回去，大摇大摆地跨进办事处大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几分古怪的神色。
“嫂子，刚有个邮递员送来一封加急信。”张彪把信封递给唐婉，“说是从南方特区寄来的，寄件人写的是沈清禾。”
唐婉接过来。信封很厚实。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拆信刀，裁开封口。
里面掉出来几张盖着红章的单据，还有一封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
陆泽站在旁边，目光盯着那封信。他对这个曾经屡次作妖、甚至背地里搞过小动作的女人没有半点好感。
唐婉展开信纸，上面的字迹十分工整。
这不是一封汇报生产进度的公函，开头第一句也没有任何嘘寒问暖的客套话。
唐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挑了挑眉毛，随即将信纸重重拍在桌面上。
“怎么？”陆泽问。
“她还算没蠢到家。”唐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
翌日，办事处的大铁门传来一阵敲门声。声音沉闷，却很有规律。
张彪转过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谁啊？今天办事处不下单了！”
没人应答。敲门声停顿了两秒后，再次响起。
张彪骂骂咧咧地走过去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的冷风卷着落叶刮进院子。一个人提着个陈旧的帆布包站在台阶下。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上衣，头发剪得很短，脸色有些苍白。
全身上下完全没有了以前在京城大学时那种自诩高人一等的清高傲气。
那双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张彪愣住了，猛地转头看向屋内的唐婉。
唐婉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院子落在大门外那个人的脸上。
原本该在南方特区当苦力的沈清禾，竟然直接出现在了京城办事处的大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