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景言垂眸,视线落在手机屏幕里林听颂的笑脸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盖,唇边难得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
“姑姑何必惋惜,”他声音放柔了些,带着几分安抚,“能把考古和跳舞都做得这般出色的人,本就少见。您与其替她遗憾,不如盼着她哪天在考古工地挖到什么宝贝,还能让你欣赏欣赏。”
孟月华被他逗得一怔,随即失笑,“你这孩子,惯会拿我打趣。”
她缓了缓,目光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轻了些:“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去祭拜过了吗?”
孟景言唇边的浅淡笑意微凝,随即恢复如常,淡淡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孟月华知他不愿多谈此事,便转了话题:“我听你爸说,最近给你介绍了好几家姑娘,你都不太感兴趣?”
孟景言闻言,略带调侃的看向自家姑姑:“姑姑,你知道一个人开始变老的标志是什么吗?”
孟月华被他问得一愣:“什么?”
“就是开始乐此不疲地催婚小辈。”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您别自己一个人享受了独身的好处,却总想着推我进火坑。”
孟月华被他气笑,随手拿起一本书作势要打他:“去你的!”
孟景言笑着微微侧身躲开,他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您慢慢看,我去外面透透气。”
礼堂厚重的后门在孟景言身后无声合拢,京市的冬夜,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
他正准备出来抽根烟,侧方角落里传来的争执声却绊住了他的脚步。
孟景言抬眼望去,只见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一个女生正扬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刚刚跳完舞的那个女孩儿。
正是因为受伤缺席演出的祝今宵。
她拄着拐杖,腿上打着石膏,身上穿着昂贵的大衣,靓丽的小脸上写满了愤恨和不甘,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林听颂背对着孟景言的方向,只穿着那身单薄的月白色舞裙,裸露的手臂和肩颈在昏黄路灯下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帆布包,指尖冻得发白,声音因寒冷而止不住的颤抖:“我只是来帮忙,现在要回家了。请你把衣服还给我。”
“你的衣服?”祝今宵嘴角咧开玩味的笑,指了指几步开外那个散发着异味的大型垃圾桶,“我不知道啊,我以为是垃圾就顺手丢垃圾桶了,要不你自己去找找?”
林听颂的身体晃了一下,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愤怒。
她看了一眼肮脏的垃圾桶,又看向面色娇纵的祝今宵,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语气依旧克制:“你这样做没有意义,舞已经跳完了。”
“什么叫没有意义?”祝今宵拔高了声音,眼圈微微发红,“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个机会等了多久?我姑姑亲自编的舞,就因为我摔伤了,现在所有人都在夸你,看我笑话!你抢了我的东西,还来说风凉话?”
“我没有抢……”林听颂试图解释。
“你胡说!”祝今宵厉声打断她,“明明就……”
“祝今宵。”低沉清冽的男声响起,带着某种穿透寒风的力度。
争执中的两人俱是一惊。
祝今宵猛地转头,看到从阴影中缓步走出的孟景言时,脸上的张狂和怒意瞬间凝固,转而露出一丝慌乱和心虚:“哥哥……你怎么在这里?”
林听颂也回过头。
看清来人是孟景言时,她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迅速垂下眼睑,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收得更紧,默默向旁边挪了一小步,似乎想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尽管她此刻的模样实在难以忽视。
孟景言没有立刻看林听颂,他的目光落在祝今宵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却让祝今宵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看来,腿断了,也没让你学会安分。”孟景言走到祝今宵的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严肃,“刁难同学,损坏他人财物,谁教你的规矩?”
“是她先……”祝今宵想辩解。
“我问你,谁教你的规矩?”孟景言打断她,语调甚至没有抬高,可那份无形的压迫感,让祝今宵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嗫嚅着,不敢直视孟景言的眼睛。
孟景言这才看向林听颂。
女孩单薄的身影在夜风里微微发抖,单薄的裙摆因风贴在腿上,显得愈发可怜。
她低着头,只露出冻得通红的耳朵尖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道歉。”孟景言对祝今宵说。
“什么?”祝今宵难以置信地抬头。
“把人家的衣服找出来,清理干净,或者照价赔偿。”孟景言眼色一沉,不容反驳道,“然后,为你幼稚愚蠢的行为道歉。”
祝今宵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孟景言冷静的目光看得发慌,突然恼羞成怒:"我就不,有本事自己去垃圾桶挨个找吧!"
说完她便拄着拐杖气冲冲地离开,金属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格外刺耳。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林听颂站在原地,灯光在她的身上投射出单薄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19:58。
幸好背包一早就交给褚南倾保管,证件和手机都安然无恙。
一阵风刮过,林听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搓了搓手臂,不再多言,转身就要离开,妈妈还在家里等她。
“稍等。”
孟景言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看到她微微发颤的肩线和泛白的唇色,随即抬手解下臂弯处搭着的黑色羊绒大衣,动作利落干脆,将大衣披在了她单薄的肩头。
羊绒的触感柔软又温热,带着淡淡的柑橘木质香,过于宽大的大衣瞬间将她整个包裹,沉甸甸的暖意如同屏障,阻断了刺骨寒风。
林听颂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婉拒,却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先披着。”
她声音细弱,带着几分局促,“不用了,我自己……”
话没说完,孟景言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低沉的铃声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他抬手打断了她的话,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亮他一小片下颌线。
孟景言看了眼来电显示,指尖划开接听键。
他听着,眼睛却并未离开林听颂。
女孩裹在他的大衣里,只露出一张被寒意和惊愕染上浅红的小脸,眼睛因寒冷和意外而显得湿漉漉的,像误入风雪的小鹿。
她嘴唇微张,似乎还想坚持说些什么。
“嗯,我知道了。”他不咸不淡的对电话那边应着。
而后,他的视线与林听颂的短暂相接,空着的那只手抬了起来,对着她做了一个极其简单明确的手势——手掌朝她的方向轻轻向外一挥,指尖微扬。
眉眼间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却分明是示意她先走。
见她不动,他便不再停留,转身,迈开长腿,朝着与礼堂相连的另一个通道方向走去。
黑色衬衫的背影迅速被走廊更深处的阴影吞没,步伐稳定而迅捷,没有丝毫迟疑或回顾。
林听颂捏着大衣的衣角,看着他转身走向阴影处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宽大的、带着暖意的大衣。
她不再犹豫,拢紧肩上犹带体温的大衣,转身快步离去。
晚风卷起她白色的裙摆,与黑色大衣的下摆交织翻飞。
她走过拐角时最后回望一眼,只见路灯下空空荡荡,好似刚刚一切都没有发生。
她低头钻进等候在路边的出租车,车内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
司机随口问道:"姑娘,这么晚还穿这么少?"
林听颂轻轻摸了摸身上的外套,余香萦绕在鼻尖。
她没有回答,只是摇下车窗,让晚风带走几声叹息。
出租车在“林家小厨”暖黄色的招牌前缓缓停下。
推开玻璃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九十平米的空间里,六张原木餐桌整齐排列,空气里还飘着晚餐时段留下的饭菜香气。
这是林听颂十六岁那年,全家从冰城迁来京市后,母亲林可一手张罗起来的小店。
大一寒假父亲因车祸离世后,这个小小的餐馆就成了母女俩全部的生活来源。
“回来了?”林可从后厨探出身,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
她打量着女儿身上的男士大衣和单薄的舞裙,眉头微蹙:“这是怎么了?”
林听颂将外套仔细叠好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轻描淡写地说:“我自己的衣服不小心弄脏了,这大衣是一位‘好心人’借我的。”
她特意避开了今晚被人刁难的细节。
林可端出热腾腾的砂锅,目光在那件质地精良的大衣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
最后只是温柔地摸了摸女儿还带着舞台妆的脸颊:“妈妈觉得,你还是不要跳舞了,可以吗?”
“我知道的,妈妈。”林听颂乖巧点头,“就这一次,只是帮忙。”
林可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你去换套衣服,然后洗手准备吃饭,汤都快凉了。”
狭窄的楼梯通向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