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和永远洗不掉的耻辱。
林听颂打断他,“有事吗?”
徐泽川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了几秒,“叔叔阿姨还好吗?”
林听颂一寸寸地打量着,这张脸曾经是她童年记忆里最亲切的面孔之一,是那个会给她讲题、陪她玩耍、被她父亲称为“半个儿子”的男人。
而现在,她只觉得陌生和恶心。
“两年前,我爸爸为了救一个闯到马路中间的姑娘,被货车撞了,抢救无效身亡。”
徐泽川的瞳孔猛地收缩,震惊溢于言表:“怎么没告诉我?”
“告诉你做什么?让你去参加葬礼?还是让你看看,那个把你当亲人一样对待的陈叔叔,最后是什么下场?”
林听颂扯了扯唇角,意有所指道,“只希望那姑娘以后能无愧于心,遵纪守法就好。”
话里有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徐泽川的脸色变了变,他深吸一口气:“你还在怪我吗?”
沉默,只有夜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林听颂的脸色在路灯下苍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挣扎的落叶。
“我可以去看看林阿姨吗?”徐泽川近乎哀求道。
“我妈妈到现在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她知道了,你想让她也去死吗?你有什么脸去见她?”
“安安,我……”
“别这么叫我。”林听颂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你不配。”
徐泽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像是泪。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空洞。
寒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
此刻那眼睛里有太多东西——破碎的信任、被辜负的善意、还有深埋在岁月尘埃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安安……”
这两个字,如同是刻在林听颂骨血里的刺。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瞬间涌起滔天般的怒意。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的眸子,此刻竟淬着近乎疯狂的戾气,“我说了,你别这么叫我!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夜风卷着她的嘶吼,碎成一片一片的,听得人心头发紧。
徐泽川浑身一震,他看着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恨意,终于确信,那件事她从未忘记,也永远不会原谅。
看着她同样苍白痛苦的脸,徐泽川终于缓缓低下头,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
“这里面有二十万,”他将卡递到她面前,“我知道这远远不够,但……”
林听颂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来,指尖触碰到卡片时,如同触碰到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我还要八十万。”她抬起头,直视徐泽川的眼睛。
男人眼里满是错愕,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很,像是怎么也看不透眼前这个浑身是刺的女孩。
“你知道的,我的前途,我的人生。”林听颂的声音越来越抖,眼眶不知不觉间红了一圈,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八十万,不贵。”
那是她无数个深夜里,被噩梦惊醒时的绝望,是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面目全非时的痛苦,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干净明媚的青春。
徐泽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着她,最终点头,声音沙哑,“好,不过我现在没有这么多,你……”
“我给你三年时间。”林听颂没等他说完,便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里的决绝像是一道鸿沟,将两人彻底隔在了两岸,然后将那张银行卡收进羽绒服口袋。
徐泽川还想说什么,他重新提起那两袋零食,递到她面前:“这些……你也拿着吧,都是你以前最喜欢的。”
林听颂看着那两袋东西,榛子巧克力的包装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那种金色锡纸,桃酥的盒子也是那家老字号特有的靛蓝色。
他都记得。
可记得又有什么用呢?
记忆是最残忍的东西,它让你清楚地知道曾经拥有过什么,又永远地失去了什么。
她强忍着胃里翻涌的恶心感,强忍着那些想要尖叫、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只是僵硬地站着,像是冻在了这片雪地里。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一束车灯划破夜色,缓缓靠近。
一辆迈巴赫最终停在了宿舍楼前的空地,后车窗缓缓降下。
孟景言的脸出现在窗后。
他的目光先落在林听颂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转向她身旁的徐泽川。
那双眼睛带着一种天生的审视与压迫,似乎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最隐秘的角落。
“林听颂,”他在寂静的雪夜里唤她,“上车。”
他没有看徐泽川第二眼,但那无形的气场已经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变得稀薄。
那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姿态。
林听颂愣住了。
她看着车里的孟景言,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跨年夜的烟火恰在此时在远处炸开,璀璨的光芒映亮天际,也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轮廓。
那一瞬间,她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
没有任何犹豫,她转身朝迈巴赫走去。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了温暖的车厢。
孟景言最后看了徐泽川一眼——那个提着零食袋、站在雪地里的男人,此刻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望着车窗内。
车子启动,将那片灯火、那场雪、那个人,都留在了身后。
封闭的空间将门外那个充斥难堪与痛苦回忆的世界彻底分隔。
她坐在柔软的座椅上,身体僵硬得如同冰冻。
路灯的光芒透过车窗,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死死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双手上。
就是这只手,刚才接过了那张银行卡,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徐泽川的手指。
那触感冰冷,滑腻,像毒蛇的鳞片。
胃里再次翻江倒海,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
她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轻轻磕碰着。
她用力地、几乎是发狠地搓着自己的右手,从指尖到手背,反复揉搓,指腹很快就被搓得通红,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可她却觉得还不够,远远不够。
好像这样,就能将那瞬间的触碰,连同那段肮脏不堪的记忆,一起从皮肤上、从骨血里,彻底剥离。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她低垂的眼睫一颗颗滚落,砸在她用力揉搓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冰凉。
几分钟后,那压抑已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变成破碎的、几乎不成调的啜泣。
她抖得更厉害了,肩膀剧烈地耸动,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像一只被暴雨打湿羽毛、瑟瑟发抖的雏鸟,脆弱得随时会碎裂。
孟景言坐在她旁边,自她上车后便一直沉默。
他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霓虹染成暗红色的雪景上,但眼角的余光,却从未离开过身旁这个濒临崩溃的女孩。
他终于看不下去。
在她又一次将手背搓得通红、几乎要破皮的时候,他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握住了她那只冰凉颤抖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且干燥,瞬间包裹住了她冰冷潮湿、还在徒劳挣扎的手指。
“好了。”他缓声道,“没事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一道闸门,截断了林听颂汹涌的泪意和失控的颤抖。
她猛地僵住,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眼泪还在不断滑落,但她没有再试图挣脱他的手,也没有再继续那无意义的搓洗。
只是任由他握着,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来的陌生的暖意。
车厢内顿时只剩下她逐渐平复的、压抑的抽泣声。
林听颂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向身旁的男人。
孟景言也正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里面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有一片近乎平和的注视。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孟景言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但那份暖意似乎还残留着。
他重新靠回椅背,“过来跟姑姑吃饭,送她回家属楼,碰巧路过这里。”
林听颂点了点头。
这巧合,太过戏剧性。
良久,孟景言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前男友?”他问,语气缓慢。
林听颂身体短暂僵硬了一下。
她快速的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否定。
“不是。”她低声回答。
那两个字里,蕴含着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和痛楚。
不是前男友,却比前男友带来的伤害更深、更致命。
那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是善意的残忍辜负,是美好过往被彻底玷污的毁灭。
那些不好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你以为时间会将其掩埋,风化成沙。
可只要一个契机,一个相似的场景,一张熟悉的脸,它们就会从最深的骨髓里破土而出,带着腐烂的气息,将你重新拖回那个黑暗的深渊。
“需要我帮你解决吗?”
林听颂再次缓缓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