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林听颂的声音更低了些,似乎还带着哽咽,但被她极力压住,“以后……也不学了。”
又是短暂的沉默。
这次,孟景言听明白了。
他握着手机的手上青筋隐现。
半晌,他才开口:“随你。”
话已至此,似乎没有再说的必要。
但就在他要挂断电话的前一秒,脑子里忽然闪过服务员的话。
他追问:“你现在在哪儿?坐上车了吗?”
“嗯。”林听颂的回答很快,很简短,带着一种急于结束对话的仓促,“坐上了。孟先生,我手机快没电了,先挂了。”
话音刚落,电话便被利落地切断。
孟景言握着已然结束通话的手机,站在原地,窗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更加猛烈地扑打在玻璃上。
他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而电话另一头,林听颂蹲在远离度假区主干道的一个公交站牌下。
站牌几乎被雪埋了一半,四周空旷寂寥,只有呼啸的风声。
根本没有什么车,她等了近一个小时,连辆出租车的影子都没见到。
围巾裹住了她半张脸,露出的眼睛也冻得通红。
电话挂断的瞬间,强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变得冰凉。
她恨自己的不争气,恨自己脑子不清醒,总是对不该抱有幻想的人和事心存奢望。
孟景言一直都在高台之上,和他相配的,自然也是同样站在高台之上的人。
她可以仰望,可以远远地看一眼那束光,但怎么还敢痴心妄想,试图沾染那份不属于自己的温暖?
新年第一天,林听颂在漫天风雪里,沿着盘山公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走到山下的市镇,坐上返回市区的长途客车。
等回到栖云台那个小小的、属于她的家时,她已经累到浑身瘫软,可还是强撑着熬了姜汤,逼着自己喝下。
然而,高烧还是在当天夜里汹涌而至。
高烧所带来的混沌梦境,将林听颂拖回了尘封已久的过去。
学籍、户籍——这些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可能千难万难的事情,在孟老爷子的安排下,悄无声息、顺理成章地解决了。
父母很快在一条不算繁华但人流尚可的街巷,盘下了一个小小的店面,开起了家乡风味的饭馆,生活似乎重新走上了轨道,忙碌而平静。
只是她心里的那道裂痕,需要更精心的修补。
每月两到三次的心理疏导,被安排在础园。
对林听颂而言,孟老爷子是一位面目慈祥、目光却极锐利的老人。
他待她很和善,话不多,但每次她去,都会特意过问她的近况,安排得细致周到。
她总是由一位姓周的老管家领着,从础园侧门一条僻静的小路,悄无声息地走到主楼的书房。
心理咨询师已经在里面等她。
每次疏导时间不短,两小时,中间有一段短暂的休息。
林听颂从不在础园里随意走动。
她心里清楚,自己能在这里得到庇护和治疗,已是天大的恩惠,绝不能再给孟老爷子添任何麻烦,更不愿撞见任何可能探究她来历的人。
她总是安静地待在书房,或者坐在窗边。
窗外正对着础园的后院和一小片松林,视野极好。
天气晴好时,她能看见一个穿着简单运动服的年轻身影,有时在慢跑,有时只是倚在远处的回廊下看书,或者逗弄着只威风凛凛的德牧。
其实有时候,他离她的距离很远,甚至看不清面容,但那道挺拔清隽的身影,和那种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的沉静的气质,却深刻地印在了她心里。
如果那个身影不在,她就乖乖坐回位置上,小口小口喝光孟老爷子特意吩咐厨房为她熬制的、据说很滋补的汤药。
药很苦,但她从不皱眉。
日子就这样在规律的心理疏导、学业和偶尔对那道遥远身影的悄然凝望中,平稳地滑过。
直到她十七岁那年的冬天。
京市的冬天干冷刺骨。
那次疏导中途休息,林听颂照例走到窗边。
今天后院很热闹,几个佣人围在一起,神情焦灼,中间似乎趴着那只熟悉的德牧。
它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连耳朵都耷拉着。
她好奇地推开一丝窗缝,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也带来了楼下佣人们压低的议论声:
“这可怎么办啊?这都多少天了!”
“要不……还是给少爷打个电话吧?这样下去不行啊。”
“少爷刚到那边,估计还没完全安顿好呢,跟他说也是让他徒增烦恼,干着急。”
“可是你看Thor,这都几天不吃不喝了?光我见着就饿吐好几回了!”
“兽医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但Thor它根本不让人靠近啊,龇牙低吼的,谁碰咬谁!”
林听颂的心微微揪紧。
她认得那只叫Thor的德牧,平时总是神气十足的样子,她也记得它那柔软毛发的触感。
它生病了吗?还是……
她轻轻关上窗户,转身对正在整理记录的心理咨询师说:“老师,我想下去走走,透透气,可以吗?”
咨询师有些意外,可仍旧点了点头。
林听颂走下主楼,佣人们看到她,有些惊讶,但还是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林听颂这才看清,Thor趴在地上,前爪无力地交叠着,硕大的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神黯淡,对周遭的动静毫无反应,只有腹部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
她走了过去,在距离它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佣人们屏住呼吸,生怕这只向来只听少爷话的猛犬突然暴起伤了这个看起来纤细文静的女孩。
林听颂从口袋里掏出两块她常备的薄荷糖,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Thor,而是摊开手掌,让糖块躺在掌心,轻声说:“Thor,还记得这个味道吗?”
她怕它烦躁,也怕它因主人离开而不安,更怕被咬伤。
尽管第一次见面时,它似乎对她并无敌意,还表现出异常的友好。
Thor的耳朵动了一下,眼皮掀起,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却盛满忧伤的大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即又耷拉下去,只是将前腿换了个交叠的姿势,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呜咽。
林听颂的心软了一下。
她慢慢蹲下身,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放在它硕大的脑袋上,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叫Thor,是不是?你还认不认识我了?”
她声音清清软软,像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
她握着那两颗薄荷糖,让它能闻到糖纸上清凉又熟悉的气味,Thor的鼻子轻轻翕动了两下,眼睛又睁开了些,看向她的手心,又抬眼看了看她。
林听颂继续轻柔地抚摸着它头顶厚实的毛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你想他了,是不是?”
她的指尖感受到它身体微微一颤。
“我也是。”她轻轻说,随即又像是鼓励它,也鼓励自己,“但是你要好好吃饭啊。等他忙完那边的事情,就会回来了。你饿坏了,他回来会心疼的。”
Thor伸出温热的舌头,轻轻舔了舔她的手心,湿漉漉的,带着一点濡湿的暖意。
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种近乎依赖和委屈的神情。
林听颂弯了弯眉眼,对旁边一个看起来像是管事的佣人说:“麻烦您,可以给它弄点吃的吗?要好消化一点。”
佣人连忙应声,很快端来一碗看起来是精心烹制的、热气腾腾的肉糜混合食物。
林听颂直接用手从碗里抓了一小团温热的食物,递到Thor的嘴边。
她的动作自然到没有任何嫌弃。
Thor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食物,鼻子再次动了动,然后,慢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了嘴,将她手心的食物卷了进去。
咀嚼了几下,吞咽下去。
林听颂笑了,又抓了一小团,“慢点吃哦。”
身后的佣人们集体松了一口气,面面相觑,眼中都是难以置信。
Thor可是少爷的母亲留下的爱犬唯一的孩子,从小被少爷亲手带大,除了少爷本人,谁的话都不听,脾气上来连老爷子都敢不理不睬。
今天竟然肯让这个陌生的女孩靠近、抚摸,还肯吃东西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主楼二层的书房窗前,孟老爷子将楼下这一幕尽收眼底。
老人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更深沉的思量。
林听颂耐心地喂Thor吃完了大半碗食物,看着它精神似乎好了一些,才起身去洗手。
冰冷的水冲去手上的油腻,回到主楼,孟老爷子叫住了她。“孩子,冷不冷?”
老人关切地问,目光落在她被冷水冻得有些发红的手上。
林听颂摇摇头,乖巧地回答:“不冷的,孟爷爷。”
孟老爷子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语气更加郑重,“记住,你是我的客人,以后遇到任何难处一定要找爷爷,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