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熟悉又陌生的纹理,过了好几秒,意识才缓慢回笼。
四肢百骸传来一种被碾碎般的酸痛和沉重,喉咙干得发疼,眼睛也肿胀涩痛。
但昨晚那些灭顶的情绪风暴,经过一夜的沉淀和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似乎暂时退潮,只留下一种更深层的、冰冷的麻木。
她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缓慢地起身,洗漱,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对着镜子里那张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阴影的脸,她甚至懒得再去遮掩或试图提振精神。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秦教授的短信,让她上午抽空去一趟办公室,关于报告的一些细节需要当面沟通。
也好。
有事情做,总好过独自待着胡思乱想。
她收拾好背包,戴上口罩,将那张过分苍白的脸遮掩了大半,这才推门出去。
清晨的校园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冷。
路上的学生不多,行色匆匆。
林听颂低着头,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快步走着,只想尽快抵达办公室,完成导师交代的事情,然后找个地方继续消化那份沉重的的疲惫。
路过艺术楼时,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
“听颂?”
林听颂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艺术楼侧门台阶上,站着孟月华,她质出众、穿着得体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林听颂被一种更深的警惕覆盖。
她停住脚步,微微欠身,声音透过口罩,“孟教授。”
孟月华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现在忙吗?”孟月华问道,语气和缓,“不忙的话,我们聊两句?”
林听颂看了一眼腕表,距离和秦教授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多小时。
她犹豫了一瞬,理智告诉她应该婉拒,和孟家人,尤其是孟景言的亲人,此刻最好保持距离。
可不知为何,她内心深处,对这位曾经站在舞蹈巅峰、如今也备受尊敬的前辈,依旧存有一份敬意。
“好。”最终,她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进楼,而是默契地转身,沿着楼前那条栽满梧桐的小路,慢慢向人少的湖边走去。
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在林间、水面缓缓流动,也将并肩而行的两人身影,衬得有些模糊不清。
沉默地走了一段,林听颂先开了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直截了当:“孟教授,您有话,就直说吧。”
孟月华侧头看了她一眼,对于她的直接,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微微点了点头。
“其实,我应该很早以前就见过你,”孟月华的声音不疾不徐,“在五年前全国青少年舞蹈大赛的总决赛上。你跳的那支《洛神》,技惊四座,灵气逼人。当时评委席上,不少人都在赞叹,说你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我记得,你拿了那届比赛的金奖。”
陈年旧事被提及,轻轻刺了一下林听颂早已麻木的心。
那好像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对未来充满憧憬的陈十安,早已死在冰城那个寒冷的冬夜。
“对。”她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情绪。
“可惜了。”孟月华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货真价实的惋惜。
她是真的爱才,也真的为这样一个天赋卓绝的女孩,最终未能走上专业舞蹈道路而感到遗憾。
林听颂扯了扯嘴角,隔着口罩,那动作并不会被看见。
她停下脚步,转向孟月华:“孟教授今天特意叫住我,应该不是为了跟我说这个的吧?”
孟月华也停下了脚步,面对着她的直视。
这位出身名门、浸淫艺术与世事多年的女性,脸上没有什么被冒犯的不悦,只是眼神更深邃了些。
她沉吟片刻,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素白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信封,递到林听颂面前。
“这个,你拿着。”
林听颂没有接,只是看着那个信封,又抬眼看孟月华,眼神里满是询问。
“这是京市博物院的举荐信,以及一份预备研究员的聘用意向书,走的是人才引进的特殊通道。”孟月华解释道,同时也观察着她的反应,“有了这个,无论你什么时候想去,那边都会给你留一个位置。工作清贵,稳定,有编制,也符合你的专业兴趣。对你,对你母亲,都是一个很好的保障和未来。”
京市博物院……
那是多少学生梦寐以求的殿堂。
一份预备研究员的岗位,还是人才引进的特殊通道,这意味着极高的起点、优厚的待遇和广阔的前景。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条铺就好的、金光闪闪的坦途。
这对于一个家世普通的林听颂来说,诱惑力不言而喻。
但林听颂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那个信封,缓缓移到孟月华脸上,然后,她忽然开口,说起了看似毫不相关的话题:
“以前跳舞的时候,舞团里女生多,大家凑在一起,除了练功,也喜欢聊些八卦。”
孟月华眉头短暂的蹙了一下,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
“她们说,评委席最中间的那位女老师,气质最好,舞跳得也最好,是真正的艺术家。她们还说,这位老师,为了舞蹈事业,心无旁骛,一辈子没有结婚,把一生都献给了舞台和教学。”林听颂的声音在清晨薄雾弥漫的寂静小路上响起,“孟教授,真的是这样吗?”
孟月华在这一瞬间被触及了心底某个尘封角落,脸上的表情有些猝不及防。
但很快,她又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林听颂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道听途说的故事:
“我还听说,孟教授年轻时,曾经有一个很相爱的恋人。对方才华横溢,与您志趣相投,只是家世普通,与孟家门第悬殊。您的二哥并不同意。后来似乎是用了一些手段,硬生生将你们二人拆散了。再后来,您的那位恋人,心灰意冷,回到了家乡,据说至今未娶。”
她抬起眼,还是捕捉到了孟月华眼中一闪而过的波澜。
“孟教授,”林听颂轻声问,“我只是有些好奇。您明明,也曾经是那个故事里,被门第、被家族意志所伤害的受害者。为什么如今,您却走到了一个加害者的位置上呢?”
清晨的薄雾似乎变得更浓,将两人周围的一切都氤氲得模糊不清。
只有林听颂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和孟月华那张虽然依旧维持着体面、却已显出几分裂痕的端庄面容,在雾气中对峙。
孟月华握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但她终究是出身名门、历经风浪的人物,很快便调整好了呼吸和表情,将那丝被揭穿旧事的狼狈和动摇,重新压回了眼底。
她没有回答林听颂的问题,也没有追问她是从何处听来这些陈年旧事。
只是将手中的信封,再次往前递了递,“你还年轻,无论是舞蹈,还是你现在选择的专业,都展现出了极高的天赋。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你不应该,把自己框在那一亩三分地里,为了些未必属于你的东西,放弃更大的可能和更好的未来。”
这番话,说得语重心长,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谆谆教导和用心良苦。
好像她递出的,不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救赎和指引。
林听颂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那个代表着美好未来的信封,又看了看她眼中那片被岁月和经历磨砺出的、看似温和实则坚硬的平静。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悲哀。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眼前这位曾经或许也炽烈地爱过、抗争过,最终却选择与家族规则和解、甚至成为其中一环的、令人尊敬的舞蹈家。
“举荐信,对于我这样家世普通、毫无背景的学生来说,确实很诱人。稳定的工作,光明的前途,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终点。”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孟月华的肩膀,看向远处雾气中朦胧的教学楼轮廓,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但是,我想要的东西,我会凭自己的努力去得到。而不是选择靠玷污一份纯粹的感情,或者依附于任何人的好意和安排,来换取。”
“玷污?”
“难道不是吗?”林听颂的话直击人心。“用一封举荐信,或者说,用一个未来的承诺,来交换我离开孟景言,斩断和他的所有可能。这不是在给这份感情标价,又是什么呢?孟教授,您经历过被标价、被安排的滋味,那种感觉,想必您比我更清楚。”
孟月华的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她。
这个女孩,不仅仅是有天赋,她的内心,远比她外表看起来要强大和清醒得多。
“我和孟景言之间,”林听颂继续说道,声音里透出一种释然,“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已经结束了。所以,这封信,我真的不需要。谢谢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