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虎“呸呸”吐了两口嘴里的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着正往这边跑过来的苏三壮：“爹！阿爷他……他没了！我娘叫我来寻你，让你赶紧回家！”
苏三壮跑过来的脚步猛地一顿，笑容也随之消失了，眼神复杂地看着苏小虎，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好，知道了。我们先回家。”
他伸手牵过苏小虎的手，又看了苏晚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毕竟早就断亲了。
别人不知道之前大哥一家受了多少苦，他苏三壮是知道的。
所以他说不出那句“人死为大，你也去看看”的话。
苏晚云也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转身就往自己家走了。
苏老头的死，对她来说，跟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回到家的时候，苏大山去城里给人杀猪了，还没回来。
柳翠花学着苏大山的样子，正在虾田那边给小龙虾喂食。
石头则在院子里劈柴。
苏老头过世的消息，很快就在整个杏花村传开了。
村长带着几个人，去老苏家帮忙张罗身后事了。
道士也请来了，没多久，就听见老苏家那边传来了叮叮当当的敲锣声和道士诵经的声音。
石头劈完柴，拍了拍手上的灰，偷偷溜出去瞅了一眼。
回来的时候，一脸不屑地跟苏晚云说：“师父，我看过了，那老东西死透了。那个朱老太婆哭得死去活来的，一边哭一边拍大腿，喊得全村都能听见，我看她别再给自己哭背过气去。”
当初他们怎么欺负苏大山一家的，石头也都知道的。所以在苏晚云面前说话，一点顾忌都没有。他也知道，苏晚云肯定不会生气。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苏大山才从城里回来。
他刚走进村口，就听见了老苏家那边传来的道士摇铃敲锣的声音。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村里谁家有人过世，都是这个动静。
他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旁边一个好心的村民拉住了他，叹了口气说：“大山啊，你可算回来了。赶紧去看看吧，你爹今天中午没的，病了这么久，还是没熬过去。”
苏大山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也知道苏老头病得厉害，年纪也大了，迟早会有这么一天。
他没接话，也没看那个村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阔步往自家走了。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门口，转过身，往老苏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村子里，老苏家的屋顶上飘着淡淡的青烟，道士的诵经声和朱老太婆的哭喊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苏大山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了很久很久。
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院子门走了进去。
“闺女，我回来了。”他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
苏晚云正在院子里，把明天要给清风楼送的小龙虾分拣出来，装进木桶里。
她抬头看了苏大山一眼：“今儿没累着吧？”
“没累着。”苏大山把手里的杀猪刀放在墙角，又把一个竹篮子放在地上：“今天杀了三头猪，所以回来得晚了些。主家还送了一副下水，等下我去河边洗干净，晚上就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爆炒下水，辣辣的，特别好吃。”
他说着，又朝灶房走去，手伸进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正从灶房里走出来的柳翠花，笑着说：“翠花，这是今儿赚的钱，你收着。”
柳翠花接过布包，她抬头看了看苏大山的脸，他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老苏家那边的敲锣诵经声，一直在往院子里飘。
柳翠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当然知道苏老头过世了，也知道苏大山从村口回来，肯定已经听说了。
但她什么都没说。
以前老苏家做的那些事，太伤人了。
去不去吊唁，全由苏大山自己决定。她不会劝他。
苏大山转头就带着猪下水去河边洗了，整个人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不对劲。
第二天又揣着杀猪刀，照常进城干活去了。
村里的人见了他，免不了都要提一句苏老头过世的事。
有人劝他回去看看，有人说毕竟是亲爹，人死为大。
可苏大山只是沉默地听着，既不搭话，也不反驳，该干什么干什么，仿佛别人说的是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
就这么熬到了第三日。
这天是苏老头上山下葬的日子。
老苏家那边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苏大山早早就醒了。
他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憋了三天，他也在心里纠结了三天。
苏晚云刚从房间里出来，就看见他这副样子。
还没等她开口，石头就像个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地小声说：“师父！师父！好消息！我刚才又听人说了，山上那头熊瞎子昨天被一个猎户用箭射伤了，但是没打死，又跑回山里了！这下好了，它受了伤，肯定跑不快，咱们现在上去，准能抓到那大家伙！”
这是他第二次提这件事了，一脸期待地看着苏晚云。
苏晚云没应声，目光越过石头，落在了他身后的苏大山身上。
苏大山也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把头埋得更低了，那副纠结又难受的样子，像是心里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苏晚云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墙边，摘下挂在墙上的长弓，又背上箭囊。
她回头冲石头扬了扬下巴：“那我们今日就去山里看看。”
“好嘞！”石头欢呼一声，立马转身跑去把早就备好的弓箭和柴刀都拿了出来，背在身上，跟在苏晚云身后，又小声道：“走啊师父！咱们早点去，说不定还能赶上熊瞎子在窝里睡觉呢！”
苏大山看着他们俩的背影，猛地抬起头，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千言万语都卡在那里，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失望地低下头，肩膀垮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