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瑜去了上次那家纸钱店。
清明节，巷子里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多了，好几家店门口都排着人。
她直奔那家，推门进去，老板正在柜台后面叠元宝，抬头看见她，有些震惊。
“是你啊。上次买一大堆那个。你那一堆烧完了还不够啊？”
沈清瑜笑笑，左右看看周围摆放的货品，说：“够，烧完啦。”
“大娘，您这儿有纸扎车吗？要拉风一点的。”
大娘的眉毛挑起来，放下手里的元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领着她往里头走。
“有。你想要什么样的？轿车、跑车、越野，都有。”
“跑车。两辆，一红一蓝。”
大娘把她带到货架前，上面摆着几排纸扎车，颜色一个比一个鲜艳。
沈清瑜一眼就看中了最上面那辆红色的——流线型车身，车灯还是立体贴上去的，车门能打开，方向盘都能转。
旁边那辆蓝色的也不差，车顶上还有个天窗。
做工都挺精致的。
“就这俩。”沈清瑜指了指。
大娘把两辆车拿下来，折了几下，折成成年人半个身子那么大，轻飘飘的。
“别看现在没真车大，烧完在下面会膨胀，那时候就和真车差不多了。”
沈清瑜表示理解，要是烧之前就跟真车等比例大也不方便，没炉子能烧。
大娘问：“在这儿烧还是带走？”
沈清瑜倒是想在这，她家没炉子，老在马路上烧也不是个事儿。
“在您这儿烧方便吗？”
“方便。后面有香炉。”大娘抱着两辆车往后走，沈清瑜跟在后面。
推开后门，正中间立着一个高高的铁皮香炉，炉壁上熏得漆黑，炉底积了厚厚一层灰。
大娘把两辆车放在香炉旁边，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
“在这烧下面一样能收到，”她说。
“只要说清楚是给谁的，叫什么名字就行。现在下面也开通快递了，咱们活人烧纸也方便，在哪都一样。”
沈清瑜惊讶地看着大娘：“阿姨，您还懂这个？有鬼……呸，是有人也和我这么说过。”
她也是前两天在鬼鬼群知道的。
大娘划了一根火柴，用铲子把香炉里残留的纸灰拨了拨，点燃几张黄纸引火，头也没抬：“那可不，大娘在下面有人脉。”
火光蹿起来，大娘一边往火里添黄纸，一边把第一辆车架上去。“你这两辆车是给谁烧的？”
沈清瑜蹲下来，看着火焰卷上纸糊的车身，说：
“给我两个朋友。她们还在阳间，没去地府。她们让我烧的时候得说清楚，是‘阳间滞留件’，不然快递会送到地府总站去。”
大娘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干这行这么多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
只要不缠着她，就是告诉她面前这小姑娘是鬼都不带怕的。
真的。她肯定不怕。
“行。那你报地址。”
沈清瑜清了清嗓子，对着香炉，一字一句地说：“阳间滞留件，自取。”
然后她又说了自家的地址。
大娘手里正往火里添黄纸，听见这熟悉的地址，动作停了。
她上下打量着沈清瑜，眼神古怪起来。
“姑娘，你给死人烧东西报活人的地址干嘛？”
“没事儿，这是我家的地址。”
大娘的嗓门拔高了：“你把车烧到你家里去？你——”
她猛地跑去外间去拿桃木剑，虽然不是专业的，但说不定凭着超高的演技，她能唬住鬼。
大娘拿到桃木剑后又扑腾着腿跑回来，气势汹汹剑指沈清瑜。
“呔！你是何方妖孽，速速离去，不然不要怪我不留情面伤了你！”
沈清瑜看着大娘的动作，有些迷茫，鬼使神差举起双手：“大娘，我是良民。”
大娘呸了一声，双腿发抖，但面上不显。她挥舞几下桃木剑，端得一副大师样。
“你放屁！良民你能现形从下面爬上来给自己买车啊！一买还买两辆。”
“我就说你怎么买那么多纸钱，原来都是烧给自己的啊！你想当大富翁啊！”
沈清瑜低头看地，阳光从院子里斜照进来，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清清楚楚的。
“我有影子，大娘。”
大娘腿抖得更厉害了，但气势奇异的更凶了。
“好哇你，你是占了这小姑娘的身子是不是！还不快滚出她的身体！不然别怪我不客气了！”
沈清瑜盯着大娘抖得厉害的腿，有些无言，决定给大娘留点面子。
她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大娘您想岔了。我是活人，活的。这身体也是我自己的”
“我就是想着清明节下面的人要上来探亲。我烧到家里，我两个朋友走的时候能直接带走，省得再跑一趟快递站。”
大娘怀疑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脸色红润、眼神清亮、说话利索，不像是被鬼附身的样子，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你吓死我了。大娘我还以为今天坏菜了，遇上道行高的了。”
沈清瑜夸她：“没事儿，大娘您刚刚气势可猛了，道行高的见了您也只有害怕的份。”
大娘把另一辆车也架到火上，一边烧一边嘟囔：“你说你，也不说清楚。我在这开店二十年，头一回碰见活人给自己家地址烧东西的。”
“你说‘阳间滞留件’，我第一反应就是收件人肯定在阳间。那不就是……你自己也在阳间嘛，我可不就往那边想了。”
沈清瑜笑着道歉：“怪我怪我，没说清楚。”
大娘摆手，没真生气，她把火拨了拨，让两辆车烧得更旺一些。
“你那两个朋友，这几天不会跟你住一起吧？”
“嗯。”
“好相处吗？不闹腾？”
“还行，就是话多。”
大娘“啧”了一声，现在的小年轻胆子真大，和鬼共处一室想想都可怕，她居然像个没事儿的人一样。
不过为什么自己心里会有些羡慕呢？
沈清瑜在香炉前观察，那两辆拉风的跑车在火里慢慢变形，化成一堆灰烬。
大娘看着沈清瑜的样子，莫名有种想要倾诉的欲望。
她叹息着说：“这十几年我爸妈给我托梦，每年固定托一次。说说那边的情况，问问家里好不好。但从前年开始就没有了。”
她又扔了一沓纸钱扔进火里，就当是赠送给小姑娘两个鬼朋友的。
真好啊，能和逝去的人交流。
如果能够跨越生与死的界限，那么失去就不再是失去。
大娘艳羡的看着沈清瑜：“估计我爸妈是投胎去了。”
“他们从活人变成鬼，我失去一次。他们从鬼投胎成活物，我又失去一次。这一次是彻底的失去。”
“往后他们喊着别人爸妈，成家生子后会有孩子喊他们爸妈。只是可惜，这些经历里，不再有我。”
沈清瑜看着大娘充满遗憾的眼睛，想了想，说：“是失去，但也是得到。”
“我们失去，他们得到。从婴儿慢慢长大，遇见新的人，经历新的事，最后慢慢老去，周而复始。”
“相遇和离别，本身就是生命的一部分。”
“知道他们离去后会重新降临在这世上，和我们呼吸同一片空气，看同一片天空，甚至某天可能无意间擦肩而过。也不算太差。”
大娘深深看着沈清瑜，火光在她眼底跳动。
“你说得对。还得是你们年轻人，想得开。”
炉子里只剩一堆还在冒烟的纸灰，偶尔有一两点火星从灰里跳出来，在空中闪一下，灭了。
大娘用一根铁棍拨了拨灰，确定没有明火了，回到前屋。
“行了，烧完了。你回去等着吧，快递到了她们会签收的。”
沈清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大娘转了账。
大娘看了一眼到账金额，从柜台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
两人站在院子里聊了几句，沈清瑜看了看时间，不早了，跟大娘道了别。
她走出纸钱店的时候，巷子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她掏出手机，在【这是一人两鬼群】群里，给顾晓曼和张仙琴发了一条消息。
【车烧了。红的给晓曼，蓝的给仙琴。你们记得签收。】
顾晓曼秒回：【好耶！！！我要当车王！！！】
张仙琴：【谢谢清瑜。】
顾晓曼：【仙琴你等着，我一定赢你！】
沈清瑜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条巷子。
纸钱店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大娘的背影映在玻璃门上，还在柜台后面叠元宝。
车拐出巷口，汇入车流。
她想起大娘说的“失去一次，又失去一次，彻底的。”
她一直觉得，相遇和离别，本身就是生命的意义。
说不定她已经和那些逝去再投胎的人相遇过了，只是一个没认出来，一个没有记忆，不记得。
沈清瑜摇摇头，不管这些了，她不是搞哲学的。
顾晓曼和张仙琴还在家等着她回去，等着看谁才是车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