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发男鬼趁寸头男走神的间隙,又凑过去吸了一口面。
这次他吸取了教训,没有整筷子吸,只是轻轻掠过面条上方,带走了一层薄薄的热气。
还是得给这位人兄弟留点味道,这样他就好意思再偷吃一口了。
“好吃。”他眯起眼睛,陶醉得像刚吃完满汉全席。
吸完这口,他终于心满意足了,飘到沈清瑜面前,大大方方打了个招呼。
“你好,二维码小姐。还有我身旁的两只偷听鬼同类。”
顾晓曼倒挂在半空中,朝他翻了个白眼:“谁偷听了,我们光明正大地听。”
长发男鬼没理她,继续说:“你们一进门我就看见了,二维码太炫酷了,我一看你身边跟着两只鬼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不过我当时忙着哄自己,假装鸡偷吃呢,没和你们打招呼。”
他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自己的马尾辫。
沈清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对面还在疑神疑鬼的寸头男,笑了笑,压低声音说:“用不用我帮你解释一下?省得他们胡思乱想。”
长发男鬼眼睛亮了亮:“可以吗?那太好了。我也不想被当成那种坏鬼,我就是想洗个头,顺便蹭口面。”
要留名声在鬼间,他可不想被当成坏鬼,太伤鬼心了。
沈清瑜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转向隔壁桌。
寸头男还在跟卷毛嘀咕,两个人越说越玄,已经从“鬼上身”聊到了“怎么才能让黑白无常把他抓走”。
沈清瑜轻轻咳了一声,对着隔壁桌说:“你好。”
两个人同时移过目光看她。
“那个……”沈清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你们说的那只鬼,我看见了。”
寸头男的表情瞬间僵住了,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猜测到底有没有鬼,和确认有鬼,是两码事。
前面能骗自己说没有,后面只能想想要去哪里找大师看看了。
卷毛倒是反应快,左右看了看,轻声问:“你是说,这里有鬼?”
他不太相信啊。
沈清瑜点了点头。
寸头男的脸一下子就白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发出刺耳的声响。
旁边几桌客人看了过来,他又赶紧坐下,声音发虚:“在……在哪儿?”
沈清瑜往他身后指了指。
寸头男僵着脖子不敢回头,眼珠子使劲往旁边瞟。
卷毛也紧张了,但他是唯物主义,还在试图用科学解释:“你……你怎么看见的?你不会是骗子吧?”
沈清瑜没生气,指了指自己头顶,虽然他们看不见二维码,但这个动作自带一种“你们不懂”的气场。
“我天生就能看见。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先把话说清楚:那只鬼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好久没洗头了,看见你洗头,想凑过去顺便洗洗。”
寸头男惊呆了。他脑子里刚才还在上演《午夜凶铃》,突然切换成了《洗头房的故事》。
“就……就这样?”他难以置信。
“就这样。”沈清瑜笑笑。
“他没有恶意,就是觉得你洗头的时候水龙头开着,他蹭一下也不费事。谁知道你吓得嗷嗷叫,还拿花洒砸他。”
寸头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然后支支吾吾地开口:“可是……我是洗澡的时候顺便洗的头,没……没穿衣服啊。她这样不太好吧。”
沈清瑜眼角抽了一下。
长发男鬼在旁边急了,飘到寸头男面前,大声辩解:“我闭眼了!我真的闭眼了!再说我一个男的,你有的我也有,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沈清瑜忍住笑,转述道:“他说他闭眼了。还说大家都是男的,别那么小气。”
寸头男的脸色更复杂了,被一只留着长发的男鬼缠上了怎么办?求开导。
卷毛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那……他除了蹭洗头,还干了什么?”
沈清瑜看了一眼长发男鬼。长发男鬼心虚地低下头,小声嘀咕:“就……就偷吃了两口面。”
“三口。”沈清瑜纠正他。
“两口半!”长发男鬼争辩,“第一口我没全吸完,就蹭了一点汤。”
沈清瑜转述:“他还偷吃了你碗里的面,目前是两口半。你刚才吃到没味道的那一口,就是他干的。”
寸头男低头看着自己碗里的面,表情像是见了鬼,虽然他真的见了鬼。
“难怪!”他一拍桌子,“我说怎么突然没味了!我还以为我味觉出问题了!”
卷毛一脸严肃:“不可能吧,真有鬼啊?我从来不信这些。”
话音刚落,他脖子后面突然吹来一阵凉飕飕的风。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有人在他后脖颈轻轻呵了一口气。
卷毛猛地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谁!”
张仙琴面无表情地飘在他身后,又轻轻吹了一口气。
这回卷毛感觉更明显了,他一把捂住后颈,声音都变了。
“好了好了,求你别吹了!我信了!我信了还不行吗!”
顾晓曼在旁边笑得直打跌,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
长发男鬼也被逗笑了,但又赶紧绷住脸,维持自己的形象。他其实是一只有点嘴馋的高冷鬼,有人会信吗?
寸头男缓过神来,但眉头还是皱着,满脸纠结:“大师,他会不会是在骗你啊?其实他就是想占我的身体。”
“我看电影里都这么演的,鬼先接近你,然后找机会上身……”
沈清瑜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会。能够待在阳间的鬼都是好鬼,会无缘无故害人的坏鬼都被关着呢。”
“包括人间一些不肯去地府的厉鬼,也只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不能伤及无辜。”
这些一直逗留人间的鬼,手腕处会被打上一个标记,如果存了伤害无辜之人的心思,就会立马传到地府受刑。
当然,如果是见义勇为,替人行道的鬼不小心伤到了坏人,是不会受到惩罚的。
沈清瑜指了指顾晓曼和张仙琴的位置,说:“你们头顶上和身后的鬼,都是我带来的朋友。她们确实有点调皮,但不会害人。你不用怕。”
寸头男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什么都没看见,但他感觉头顶确实冷。
顾晓曼朝他做了个鬼脸,又甩了甩绑好的马尾。
寸头男缩了缩脖子,但表情明显放松了。他挠了挠头:“大师,你年纪轻轻但是懂得真多啊。这下我可放心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碗里的面,小声问:“那……那位鬼兄弟还在吗?”
沈清瑜:“在。他正看着你——碗里的面呢。”
寸头男清了清嗓子,对着面前的空气,双手合十,一脸虔诚:
“鬼兄弟,对不起啊,我昨天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是想洗头,还以为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你要是不嫌弃,要不……你今天再跟我回家一趟?”
“我今天又打算洗头,我帮你也洗干净啊。水龙头随便用,热水也有,洗发水你要什么牌子的?我家有海飞丝,还有飘柔。”
长发男鬼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得老大,拼命点头。
沈清瑜忍着笑转述:“他说行,海飞丝就行,他不挑。”
寸头男更来劲了,大手一挥:“那行!我再点两碗面打包,咱俩回家一起吃。各吃各的,你别再偷吃我的就行。”
长发男鬼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人兄弟,你真好!你放心,我绝不偷吃你的,我吃我自己的那份!”
卷毛在旁边看着寸头男对着空气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扶额:“你还真敢洗?”
寸头男理直气壮:“大师都说了没事,我怕什么?再说了,他就想洗个头吃点面,又不是要害我。这点忙都不帮,我还是人吗?”
卷毛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换做是他,就算是不信,也会试探性的帮一下,毕竟是小事。
沈清瑜叫来服务员,又加了两份面打包回家,给她的两只鬼朋友尝尝。
寸头男抢着付了钱,拎着自己的两份打包袋,站起来,朝沈清瑜鞠了个躬:“大师,谢谢你啊。你这么一说,我感觉鬼一点也不可怕了。”
他朝空气挥了挥手:“鬼兄弟,走,回家洗头!”
长发男鬼飘在他旁边:“好嘞,人兄弟!”
他接着回头朝沈清瑜挥了挥手:“再见,二维码小姐。再见,两位同类。我的头发终于能洗干净了!还有美味的面,我居然能独享一整份了。”
顾晓曼也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记得用护发素保养一下。”
长发男鬼比了个OK的手势,跟着寸头男和卷毛,一溜烟飘出了面馆。
卷毛走到门口,忍不住看了一眼沈清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还是跟着出去了。
好想加一下大师的微信啊,虽然他是唯物主义,但万一以后他变成有鬼神论的人怎么办,有个相关方面的人脉多好啊。
沈清瑜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两人一鬼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嘴角弯了弯。
然后她推开门也准备回家了,顾晓曼从她左边飘出来,张仙琴从右边跟上来。
一人两鬼,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向停车的地方。
她心里还是想着那只大馋鬼。
他只是想洗个头,吃碗面。
活着的时候没吃够,死了还想再尝尝。
这世上的鬼,哪有那么多怨气冲天的呢。
大部分,不过是想再要一口热乎的,体验一下曾经活着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