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王小军有些着急:“妈,你问这个做什么?不会把它丢了吧?”
“这是我小时候吃果冻剩下的壳子,看着像酒杯,我就在底下用红笔写了‘给姥爷’,送给姥爷喝水了,姥爷一直留着。”
“您别丢,给我收好,我这七年每天晚上都会去姥姥姥爷房间看一眼,不看我心里难受。”
王小军依稀记得,姥爷收到的时候乐呵呵地往里倒水,没想到水太烫给酒杯边缘烫融了。姥爷心疼坏了,还一直和他道歉,后面就往里倒凉白开。
他本来早就忘记这事儿了,毕竟谁会记得曾经送出去的果冻壳子呢。谁又会知道自己随手送出去的廉价东西会被珍而重之的保存起来。这甚至称不上廉价,只是一个本该扔进垃圾桶的垃圾。
姥姥姥爷下葬的那一天,他安静的待在两人的房间,随意拉开抽屉时就看见那个杯子,突然就想起来了。
那是自己送的,一个小小的果冻壳子,没想到姥爷会保存这么久…
王敏捏着手机,她不知道怎么开口。丢?不是丢,是要烧掉。可烧掉和丢掉有什么区别?东西没了,念想也没了。
她小心翼翼道:“不是丢……就是,可能要把它烧掉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王小军有些茫然:“为什么要烧?”
“姥姥姥爷可能因为这些东西没法投胎了,妈想让他们顺顺利利地走。”
王敏说完这句话,自己先难受了。她想让父母顺顺利利地走,这就意味着她想留的东西可能一样都留不住。
家里这么多东西,她爸妈用过的不少,还有好些衣服她也没舍得烧,偶尔会打开衣柜看看。可偏偏大师就选出了这三样,是不是说明这三样都是?
戒指、木梳、小酒杯,这些承载三代人回忆的东西,哪一样她都不想烧,但她不能拦。
她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爸妈不会托人帮忙。她总不能不顾及爸妈的心愿,强行把东西留下,故意不让他们投胎。
爱是包容,是理解,是尊重,也是放手。舍不得也要舍得。
王小军没吭声。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的,是不是说明以后姥姥姥爷就不再存在了?他还没考大学呢,以后考上了怎么和他们分享这个好消息。
王敏以为电话挂了,拿下来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妈,你怎么知道的?”王小军的声音很低,极力克制自己的不舍,“算了,你先别烧,等我回家。”
他挂了电话。
王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对着沈清瑜,脸上全是歉意:“不好意思,可能要再等等。我不想背着孩子烧掉他在意的东西。”
沈清瑜摇头:“没事,孩子学校离家远吗?我可以在这等。”
“不算远,开车二十来分钟,他打车回来,应该更快。”
她站起来,去厨房沏茶,手指碰到茶壶的时候,抖了一下,瓷壶磕在灶台上,响了一声。她没顾上看有没有磕坏,只管往壶里灌水。
王敏提壶出来,给沈清瑜和徐知行各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没喝。
她爸妈以前爱喝茶,大冬天泡一壶热茶,一人一杯,捧着捂手。
她妈怕冷,她爸就把她的杯子先倒满,让她捧着暖一会儿,再往自己杯里倒。
爸妈走了以后,她一个不爱喝茶的喝起了茶,总是倒三杯,两杯放在对面,凉了才倒掉,假装是爸妈捂凉的。
王敏垂下眼,盯着杯子里的茶叶。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有的沉下去,有的浮上来,转着圈。
她慢慢喝了两口,苦涩的皱起眉,眼里带着湿意,茶苦,心也苦。
沈清瑜坐在沙发上,给【想要青梅竹马】发了条消息:
【爷爷奶奶,东西找到了三样。你们结婚时的对戒,一把小木梳,还有一个塑料小酒杯。你们觉得哪个最有可能?一定要烧掉吗?】
那边没有立刻回。沈清瑜看了一眼时间,离小军到家应该还有一会儿。
她又发了一条:【爷爷奶奶在吗?】
还是没有回复。
顾晓曼飘到茶几边上,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飘开了。张仙琴安安静静坐在沙发扶手上,翻看地府最近流行的小说。
沈清瑜等了十几分钟,屏幕才亮起一条消息。
想要青梅竹马:【小姑娘,我在孟婆那问清楚了,这三个都是。而且一定要烧掉。】
想要青梅竹马:【木梳要我女儿亲自烧,小酒杯是我孙子小时候送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扔,这个要孙子亲手烧掉。】
想要青梅竹马:【一定要让亲人亲手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我们才能摒弃这一世的所有记忆,安稳的开始新生活。】
沈清瑜看着这行字,心里堵了一下。亲手把舍不得失去的家人送走,太残忍了。
她打字:【那我现在在您二位女儿家,需要我打视频让您二老再见见孩子最后一次吗?有其他话我也能当面传达。】
对方回得很快:【不了,我们怕听见女儿哭,会舍不得走,就这样吧。老话说得好,当断则断。】
沈清瑜放下手机,看了王敏一眼。王敏还在捧着她的茶杯,目光落在对面那面墙上。
墙上竖着挂着一幅字,写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四种字迹,‘和’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写的,‘万事’二字写得最好,剩下的两个字只能说看的过去。
下面署名是“小军八岁,携手全家共提此字”。
王敏起身来到那幅字旁,用手摸着‘万事兴’这三个字,眼里满是眷恋。
她还记得,这一年小军八岁,吵着要学毛笔字,刚学会握笔就夸下海口要成为书法大家。
他要求家庭的每个成员都要在纸上留下字迹,几人就商量着写这句话,她爸大学练过,写得最好,分到两个字。她和妈妈的水平差不多,板板正正,能一眼看出是什么字。
这幅字就这样诞生了,王敏想,这幅字会一直挂在墙上,直到她死去。
沈清瑜也好奇的在心里默默猜测这四种字迹分别是哪位的。
院子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穿校服的男生,十七八岁,个子挺高,瘦瘦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外面冻的。
他看了徐知行一眼,喊了声“知行哥”,然后直接往王敏那边去。
“妈。”
王敏从墙边转过身,指指茶几上的东西,让他看看。
王小军打量着沈清瑜,最后把目光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那个红色绒布盒子,旁边是铁盒,铁盒旁边是那把歪歪扭扭的小木梳和那只变了形的塑料小酒杯。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小酒杯,问:“妈,到底怎么回事?”
王敏不知道从哪儿说起,沈清瑜替她说了。
她把老夫妻要投胎、因为有东西牵绊走不了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三样东西,对戒、木梳、小酒杯。对戒随便谁烧都行,木梳要王敏亲手烧,小酒杯要王小军亲手烧。
王小军听完,半天没动。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拇指在杯底来回蹭。
“那就烧吧。”他开口了。
只要有一丝可能是真的,那就烧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