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活着。
无论那样的记忆真假与否，你都不希望它发生。
杀了他。
一个异常大胆的想法冒出来。
你为自己的冷静感到惊讶，在以往的年岁里，你过着普通平凡的生活，最跌宕起伏的时刻大概就是期末考、毕业答辩，或者工作面试。
然而现在，提起杀掉一个人，而且还是因为不确定的混乱记忆杀人，你竟然没有任何愧疚、心虚和害怕。
仿佛站在俯瞰的视角，冷漠地对渺小的生命做下判决。
……
你没有告知奈赫洛斯自己的计划，独自潜入了陈渡的房间。
悄声踩在地毯上，搜寻一遍也没找到他的身影。
书桌右侧，一道的压痕延伸到墙角，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经常被拖过。
你蹲下来，指尖触到那块地毯边缘，掀起一角，露出与周围甲板颜色不同的暗门。
金属拉环冰凉刺骨。
你咬牙提起，一股潮湿腥咸的气流从下方涌出，其中夹杂着某种无法辨别的甜腻气味，像腐烂的花，又像过熟的水果。
阶梯螺旋向下，越走越宽阔。
墙壁从金属逐渐变成粗糙的石质，仿佛游轮腹中长出了一座古老的洞穴。
头顶的应急灯越来越稀疏，最后几米完全陷入黑暗。
你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破开浓稠的黑暗，照见一个巨大的玻璃圆柱体。
它被深蓝色液体灌满，像实验室里用来浸泡尸体的器皿。
正中心，一颗硕大的心形晶体漂浮着，却看起来有着生物的特性，一下一下，缓慢鼓动。
与它对视的瞬间，世界快速破碎、剥落，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祈明号消失了。
所有的旅客也消失了。
你悬于无垠的深海之中，隔着绚丽的心形晶体，与祂对视。
难以形容祂究竟是怎样的，像水母？像章鱼？像任何一种也不似任何海洋生物。
错乱的记忆重新归序。
祈明号被死亡漩涡吞噬，只有被祂眷顾的你幸存。
祂想和你见面，以本我的模样。
然而，人类的精神阈值终究有限，只能一点点让你喝下祂的血，逐渐适应祂，最后才能，承受祂。
祂构造出虚幻的祈明号，为你营造了一场梦。
又在梦境之外，缓慢滋养着你。
但没想到，随着你喝的血越来越多，梦境对你的欺骗也在削弱。
最终，你提前发现了梦境锚点——那半颗心脏。
“奈赫洛斯？”
你开口，在祂的双眸中窥见了无数重叠的画面。
浪涛、深渊、星辰、人类文明的起灭，以及其中一粒极小极小却位于正中心的，你的剪影。
祂温和应声：“是我。”
很早之前，祂就告诉了你祂的名字，只不过你那时无法听清而已。
“……原来你是那个邪神。”
害得祈明号全体乘客畸变的罪魁祸首。
“我没有。”
你居然从奈赫洛斯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委屈。
“我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半块心脏丢失，尝试寻找，然后……”祂一顿，渐渐柔和下来，带着强烈的喜爱，“遇见了你。”
不可名状，不可直视，不可探知的存在，只是存在着，就足以让妄图了解祂的人类精神崩溃，污染畸变。
事实上，奈赫洛斯什么也没做。
甚至不知道有人尝试供奉祂、信仰祂，当然，也可以说直接忽略了。
祂迫不及待地将心形晶体推到你面前：“吃下它吧。”
只差一步了。
吃掉祂的心脏，你将与一位古老的神明共享寿命、力量，共享祂的一切。
你伸出手，托住了心形晶体。感受着它鼓动的频率与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
“如果我吃掉它，会变成什么？”
奈赫洛斯的回应携着远古的回响：“你会成为你。”
保留全部的人类意识，同时拥有神的视角与时间。
能够记住母亲的生日，也能铭记亿万年前某颗星辰熄灭的瞬间。
永恒的囚笼。
还是永恒的馈赠？
你茫然失措：“漫长的生命，似乎是一种诅咒。”
奈赫洛斯缱绻地安抚道：“但我会陪着你，亲爱的。”
“如果我拒绝呢？”
话一问出口，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梦境中杀陈渡的决定，冷漠得不像平日的你。
你已经，拥有了“神性”。
怎么不算受到奈赫洛斯的精神污染呢？只不过要更高级些。
祂继续劝说：“吃下它，和我相融。只要你想，就随时可以终结我们。”
你抬起头，在奈赫洛斯身上看到了一片广阔而静默的海。那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生死的界限，温柔地包裹着一切。
包括你。
长久的沉默过后。
“那好吧。”你把晶体贴近胸口，“带我看看你的世界。”
下一瞬，蓝光从你的指缝间溢出，沿着手臂攀爬，渗入皮肤、血管、骨骼。
你感到身体变得很轻，轻到仿佛随时会散成无数的光粒，但又很重，重到每一次心跳都牵动着整片海洋的重量。
奈赫洛斯向你靠近。
由无数触腕与光芒交织而成的、浩瀚如星云般的环抱，将你轻柔地拢在其中。
海面上方，阳光穿透雾层，投下第一缕金色的光线。
漩涡停止，波浪平息。
你睁开眼。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在万米海沟的最深处，有古老的生物在缓慢游弋。而大陆的另一端，阳光洒在一间公寓的窗台上，那里晾着一件你很久以前穿过的衬衫。
亿万光年之外，某颗已经熄灭的星辰曾经存在的位置，微弱的回响仍然留存着。
而你身处海底，手心里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蓝光。
奈赫洛斯说：“欢迎。我的心脏，我的半身，我的……妻子。”
你与祂对视，眸光中，凝固着一点深邃的蓝。
像整片海洋落进了你的瞳仁。
……
祈明号重大船难事故震惊一时。
新闻报道里，残骸被打捞出水，乘客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被家属确认，媒体用“诡异海难”“迷雾吞噬”之类的标题赚足眼球，却始终没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答案。
你站在港口边，叹息道：“他们死于精神污染，源头却是人的贪念。”
神从未回应，也从未干涉。
祂甚至还被偷了心脏。
亦步亦趋的奈赫洛斯牵住了你的手，对此不以为意：“也许，我心脏的丢失，是为了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