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哪里不知他的沉默所代表的未竟之意。
寂无是天生的佛子。
自携莲而生，便超脱凡俗，以渡尽众生为己任，当然不愿有人因他而死。
除他的大道特殊以外，大乘殿的佛修们几乎都选择了苍生道。
长老也是如此。
他理解寂无的想法，微叹：“不若带她一道前去。”
话音落下，殿内又安静了许久。
你站在白玉廊柱的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袖口。
偷听前辈说话本不该，可那话头牵扯到了你本人，脚便像生了根似的扎在原地，挪不动半步。
片刻后，才听见寂无缓缓开口：“须弥境中时岁流转与外界不同，她不过炼气修为，神魂未固，贸然入内恐受不住其中的天道威压。”
长老没料到寂无会替一个萍水相逢的女修考虑得这般周全。
“你若以梵光相护，也未必不可行。只是……”他忽然顿住，哑然道，“你早就等在这里？”
须弥境凶险，寻常梵光难以维持太久，唯有混沌青莲为天生灵物，不受影响。但其本体根植于静心池，轻易不能取走。
那青莲……
长老头疼了一瞬，继而神色变得凝重：“寂无，你想清楚了？”
佛子闭目无言。
“罢了。你自行决断便是。”
缘劫两生，一念之间。长老始终认为，未经人世悲苦，如何勘破红尘？
寂无从降世起，便一身佛性禅心。也许正因如此，才久久未能渡劫飞升。如今你的出现，或为一线机缘。
听着听着，突然又没了动静，你不由微微倾身，仔细地竖起耳朵。
蓦地，寂无平和的声音传入耳中：“道友。”
转头，他不知何时站在了身侧。
思绪滞涩了一瞬，你绞尽脑汁想着理由。
寂无却并未追究，只道：“长老深信须弥境能助我破境，才催促前往。但你身缠混沌灵气，亦是我之过失。你若不愿同去……”
“愿意的，愿意的。”
你直接打断他，连连点头。
耽误人家五百年，那也太坏了。何况，佛子堂堂渡劫期大能，庇护你应该不成问题。
他没再多言，“随我来。”
一路行至静心池边，寂无轻轻挥袖，便见满池清莲倏然消散。
“伸手。”
你下意识照做。
一串檀红的佛珠落入手心，精巧细致，每颗都刻有栩栩如生的莲印，泛着似有若无的香气。
寂无道：“戴好它，须弥境中可护你周全。”
你细细打量，用指尖拨弄了两下，面露惊奇：“怎么是红色？”
那些莲花不都是纯白的吗？
但一向知无不言的佛子这次却没有解答。
……
万里长空，星河低垂。
须弥境远在万里之外，以寂无的修为，数息可至。但为了照顾你的体验，他选择乘飞舟前往。不过费些时辰，一天一夜也能抵达。
你尚未筑基，更未辟谷，仍然需要吃饭、睡觉。
坚持大半天，当天色昏暗时，终于忍不住靠着舟沿，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肩上多了什么，温软微暖。
你迷迷糊糊蹭了蹭，似乎是件外袍，便裹紧了继续睡。
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飞舟停在一座巍峨山峰的半腰处，四周怪石嶙峋，山风凛冽。
你坐起身，发现自己披着一件素白长袍，上头还残留着极淡的莲香。
相隔不远，寂无正在打坐修炼，看着似乎等了你有段时间。
“前辈。”你赶忙坐起，叠好衣袍递过去，“谢谢您，我睡醒了！”
他睁开眼，不紧不慢地接过，而后道：“是我考虑不周，以后不会了。”
你一头雾水。
等跟着进了须弥境，才明白过来寂无的意思。
此方世界自成一体，和想象中人迹罕至的秘境大相径庭，甚至可以说过于热闹了。
有山有水，沿途可见行人踩出的车马道。
寂无带着你没飞几个时辰，便寻了一座城镇。
他说：“你尚未彻底脱离凡身，自当妥善休养生息。”
站在城内，望着头顶“璇玑城”三个篆金大字，恍惚之间，你差点以为回到了俗世。
其实修士没有特意与凡人隔开，但凡人大多终其一生，可能也没机会见到一位修士。
同处一界，却形同两界。
你算走运，生死关头，遇见了飘渺宗的师姐。
……
璇玑城烟火气浓，街边摊贩吆喝叫卖，孩童追逐嬉闹，酒肆飘出饭菜香气。
寂无径直带你走进一家客栈，要了两间房。
举止轻车熟路得让你感到困惑：“前辈，你来过这里？”
“须弥境中，所见所闻皆为入境者曾亲历的过往。数百年前，我第一次渡劫，便在璇玑城。”
你大为震惊：“也就是说，我们现在身处数百年前的璇玑城？”
寂无微微首肯：“算是。”
“那我们究竟要做什么？”
“不知。”
他只听闻过须弥境，却未曾入境。活着从须弥境回来的修士，仅有十之一二，而这些修士的口径也大不相同。
有说魑魅魍魉，有说爱恨情仇，有说幽冥炼狱，有说九天仙境。
“这么玄乎？”你不由紧张起来。
寂无却依然从容不迫：“顺势而为即可。”
也是。
反正有一位渡劫强者在旁，怎么样都轮不到你忧心。
成功被说服，你便于日薄西山时分，心安理得地自顾自睡去。
意识朦胧间，脸颊忽而微痒。
挥手赶开，不到片刻又攀附过来。你烦不胜烦，气呼呼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道半透明的金色人形轮廓正坐在床边，百无聊赖地捏着你的一缕发丝，用发梢扫着你的脸。
它看着你怔愣的模样，语气轻快：“小可爱，你醒了？”
“你你你你是谁？！”
慢半拍地回神，你吓得坐起，不停往后退，恨不得缩进墙内。
金色人影竖起一根手指：“嘘。别让寂无听到了。”
它指着你空荡荡的手腕：“是我呀。”
你迟疑地抬起手臂，发现原本戴着的那串佛珠不翼而飞。
“佛珠？不对，混沌青莲？”
对方点头，亲昵地抓住了你的指尖，勾缠在一起：“不要告诉寂无哦，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你狐疑地望着它。
总觉得声音隐隐有些耳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