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前世的萧云昭了。
久到她有时候甚至怀疑,那些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还是她做的一场太长的梦。
可今晚,他又来了。
还是摄政王府的那座冷冰冰的寝殿,然而身旁却是空的,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过一条甬道,尽头是一扇门。
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偏殿,
萧云昭跪在地上,背对着她,
他穿着玄色的寝衣,头发散着,伏在榻边,浑身发抖,
沈囡囡走过去,想叫他,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抬起头,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还是那么妖冶,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可他的脸色却很苍白,白得不像是活人,
眼底全是血丝,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他的手指攥着榻沿,青筋暴起。
沈囡囡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杀人如麻,血流成河,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的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嘴唇咬破了,血珠滚落下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像是在忍什么了不得的痛,
“囡囡。”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囡囡……”
他一遍一遍地叫,叫得她心都要碎了,
“囡囡……我难受……好难受……”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臂里,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踩断了腿的狼,在荒野里哀嚎。
沈囡囡蹲下来,伸手想去碰他。手穿过了他的身体,碰不到。
“阿朝……”她叫他的名字,他听不见。
“囡囡……囡囡……我好疼……”
她从来不知道,他一个人承受着这些。
她只知道他脾气暴,手段狠,动不动就杀人。她以为他就是个疯子。
可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偏殿里……痛不欲生。
沈囡囡猛地睁开眼。
帐子里黑漆漆的,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都是冷汗。脸上湿湿的,一摸,全是泪。
那种心疼还留在胸口,像被人攥着,松不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
她想起梦里他的样子——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叫她的名字。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她刚被关进王府的那阵子,他经常半夜出去。她以为他是去处理公务,从来没问过。
有一次她起夜,看见偏殿亮着灯,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红红的,可他说“没事,你回去睡”。
她信了,回去睡了。
后来她再也没问过。
她一直以为他是战场上受了伤,留下了旧疾,发作起来会疼。
她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件玄色外袍,攥得紧紧的。
“阿朝。”她低声叫他的名字,“你到底怎么了?”
她睁开眼,窗外天还没亮。她坐不住了,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床。穿好衣裳,连头发都没梳,推门出去。
秋云正在廊下打哈欠,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小姐,您怎么起这么早?天还没亮……”
“备车。去五皇子府。”
“啊?现在?”
“现在。”
秋云不敢再问,跑去备车了。
五皇子府在城东,不大,但收拾得很雅致。沈囡囡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门口的侍卫认识她,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五皇子萧云锦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像是刚被从床上叫起来。
看见沈囡囡,他愣了一下。
“沈小姐?你这么早来找我,出什么事了?是不是苏月……”
“不是苏月。”沈囡囡打断他,“五殿下,我有件事要问你。”
萧云锦看着她的脸色,收了笑,侧身让开,“进来说。”
两个人走进书房,萧云锦关上门,倒了杯茶递给她。沈囡囡没喝,把茶盏放在桌上。
“五殿下,你知道有一种毒,会让人身体剧痛、情绪失控吗?”
萧云锦的手指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沈囡囡深吸一口气,“我梦到他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疼得蜷成一团。叫我的名字,叫了一整夜。”
萧云锦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有一种蛊,叫噬心蛊。”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失传很久了。我也是在苗疆的时候听一位老蛊师提过。他说这种蛊一旦种下,就会寄生在心脉,慢慢吞噬中蛊者的情绪。越爱越疯,越恨越狂。所有的感情都会被放大,放大到失控。”
沈囡囡的手在抖,茶杯里的水洒了出来,烫了她的手,她感觉不到疼。
“那……怎么才能解?”
萧云锦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
“很难。需要找到母蛊。子蛊在人体内,母蛊在施蛊者手中。毁了母蛊,子蛊自然就死了。可母蛊在哪儿,没人知道。”
沈囡囡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想起前世萧云昭的样子——他把她关起来,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人。她以为他是疯子,以为他天生就是那样。可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他的本意。是蛊,是那该死的蛊放大了他的爱,放大到偏执,放大到疯狂。
“那如果找不到母蛊呢?”她的声音涩涩的。
萧云锦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药。用药物压制。不能根治,但能缓解。让他不会那么难受。”
沈囡囡抬起头,看着他,“你会配吗?”
“会。但是需要时间。而且……”他顿了顿,“需要他在我身边,我才能根据他的情况调整药方。”
沈囡囡低下头,攥着茶杯,攥得指节泛白,“他现在在边境。”
“我知道。”萧云锦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沈小姐,你可以写信告诉他。但是,当务之急是,既然你这么说,肯定是有人要害他,你要提前告诉他!”
沈囡囡心头一动,对啊,他现在还没中毒!她还有机会!
“药需要多久能配出来?”
“最快一个月。”
“好。”沈囡囡站起来,“你先配药。其他的事,我来想办法。”
萧云锦也站起来,看着她,“沈小姐。”
“嗯。”
“你对他,真好。”
沈囡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对我更好。只是你们不知道。”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云锦。”
“嗯。”
“苏月姐姐很好。你别欺负她。”
萧云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知道。我不会欺负她的。”
沈囡囡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萧云锦站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他走到桌前,拿起笔,铺开一张纸。沉吟片刻,落下了第一笔。
沈囡囡回到梧桐院,天已经大亮了。
她走进屋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萧云昭的脸——他在偏殿里额头抵着墙壁的样子,他一遍一遍叫她名字的样子,他的手掐进掌心里的样子。
她睁开眼,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手还在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
“青雀。”
黑影落下。“夫人。”
“送出去。尽快。”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