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囡囡脸色都白了,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扶他,
萧云昭身形一晃,顺势往她怀里倒,男人满身血腥气,头上、身上,全都是伤,
伤口从肩膀斜到胸口,皮肉外翻,周围还有没来得及清理的血泥,看着都疼,
他居然就这么一路杀回来,还扛着她走了那么久,
沈囡囡心口一紧,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双手托住他的胳膊,急得声音都变了,
“萧云昭,你别吓我!你……”
话还没说完,腰忽然被人扣住,
原本还“昏得不省人事”的人,忽然伸手,将她整个人牢牢抱进怀里,
沈囡囡僵住,萧云昭埋在她肩窝里,气息还有些乱,可那只手……半点不像快晕死过去的样子,
“抱、到、了。”
沈囡囡眯起眼,“萧!云!昭!”她抬手就拍他肩。
他没躲,还抱得更紧了些,
沈囡囡气笑了,咬牙切齿,“你可真能装啊!”
萧云昭嗓音低低的,贴着她肩头,听起来虚弱得要命,“方才是真的晕。”
“那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想抱你。”
“萧云昭,你这人……真的好不要脸!”沈囡囡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抬手就要推他,可手刚碰到他肩膀,又摸到满手湿热,是血,她动作一顿。
萧云昭像是察觉到她心软,立刻把脸埋得更深了些,很乖,也很不要脸,
萧云昭闷声道:“嗯,不要脸,要我家小姐……”
“……”
沈囡囡低头瞪他,“松开。”
萧云昭不动。
“松、开。”
他抬起头,眼尾还红着,脸上血污未干,那张冷艳得近乎妖异的脸,此刻竟透出几分可怜来,
“囡囡。”
沈囡囡冷着脸,“叫祖宗都没用。”
萧云昭喉结滚了滚。
“祖宗。”
沈囡囡:“……”
她一瞬间差点没绷住,这人真是疯得没边了,也真的事不要脸得没救了,
从前那个杀人不眨眼、让满朝文武闻风丧胆的摄政王,居然能跪在她榻边,满身血地叫她祖宗。
沈囡囡又气又酸,“你闭嘴。”
“好。”萧云昭闭嘴了,但眼睛没闭,他就这么看着她,
那目光烫得厉害,像是要把这几个月的思念、惊惧、嫉妒、悔恨,全都一股脑塞进她眼底。
沈囡囡被他看得心尖发软,可她偏偏不肯软,她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
“我让你坐好,我给你看伤。”
萧云昭小心翼翼地看她,“你别动气。”
沈囡囡冷笑,“我不动气,我现在特别温柔。”
萧云昭看了她一眼,
温柔……吗?
沈囡囡扶他坐到榻边,又转身去拿药箱,
她的嫁衣已经被他撕得不成样子,外头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寝衣,领口刚才被他扯乱了些,她一边走,一边低头整理。
萧云昭的目光落过去,只一眼,又立刻移开,
沈囡囡余光瞥见了,她抱着药箱回头,慢条斯理地问:“看什么?”
萧云昭喉结滚了滚,“没看。”
沈囡囡坐到他面前,似笑非笑,“现在知道非礼勿视了?”
萧云昭低声道:“知道了。”
“刚才不知道?”
“刚才疯了。”
“疯了就能撕我衣裳?”
萧云昭低下头。
“不能。”
“疯了就能吓我?”
“不能。”
“疯了就能拿剑逼我?”
“不能。”
沈囡囡把药瓶重重放到桌上,“那你还挺清楚。”
萧云昭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抬头看她,“囡囡。”
沈囡囡没好气,“又怎么了?”
他眼神落在她小腹上,那里有他和囡囡的孩子。是他从来都不敢肖想、不敢奢望的东西,
是家,是血脉,是她的爱……
萧云昭喉咙发紧,他抬了抬手,指尖停在半空,
离她小腹还有一寸,然后又慢慢蜷了回去,
他那只手沾着血,指节苍白,掌心还有被剑柄磨破的痕迹。
方才提剑杀进来时,连眼睛都不眨的人。
这一刻,却怕了。怕到指尖都不敢往前一寸。
沈囡囡看着他,“想摸?”
萧云昭手指一僵,他没说话,只是眼睫很轻地颤了一下,
沈囡囡故意板着脸,“刚才不是挺能耐吗?撕我嫁衣的时候不是很厉害吗?现在不敢了?”
萧云昭声音低得发哑,“怕。”
沈囡囡一怔,他看着她的小腹,很轻,很轻地说:“我手上都是血。”
“我怕吓着他。”
沈囡囡眼眶瞬间热了,
这个人,
刚才还像疯了一样,
可现在,连碰一碰他们的孩子,都怕自己不干净。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萧云昭下意识想躲,“囡囡,我……”
“躲什么?”沈囡囡瞪他。
萧云昭僵着,她直接把他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怕什么!”
她凶巴巴地道:“摸!”
萧云昭浑身一震,那一瞬间,他像是被雷劈中,连呼吸都忘了。
掌心下,是她微微发热的小腹,其实还什么都摸不出来,
平坦的,柔软的,被薄薄的衣料隔着,
可萧云昭却像碰到了这世上最贵重、也最脆弱的东西。
他掌心很凉,还带着血迹干涸后的粗粝,
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小腹上时,竟抖得不成样子。
又怕。
又欢喜。
是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好好爱过的人,突然被告知——
这世上,竟然也会有一个孩子,流着他的血。
会叫他父亲。
会等他回来。
会因为他活着,而来到这个人间。
萧云昭的眼眶一下红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几乎碎了。
“这里……真的有他?”
沈囡囡鼻尖发酸,“嗯。”
萧云昭掌心又颤了一下,
“会疼吗?”
“现在不会。”
“会难受吗?”
“偶尔。”
“有没有吐?”
“有一点。”
“有没有吃不下?”
“你烦不烦?”
萧云昭立刻闭嘴。
沈囡囡低头看他,他跪坐在榻边,满身血,手掌却轻得像碰着一片雪,
他对这世上所有东西都狠,唯独碰她,碰他们的孩子,小心到近乎卑微,
“原来我也能有孩子……”
这句话太轻,却一下子砸进沈囡囡心里,
她想起前世,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权倾朝野,人人惧怕,
可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坐在榻边,盯着她的肚子看,
那时候她身子被药伤了,太医说很难有孕,
他表面上没什么反应,只淡淡让人退下,可那一夜,他抱着她,一句话都没说,
只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很久很久,
沈囡囡那时候恨他,怕他,连他一瞬间的沉默都不愿深想。
如今想来,他那时大概也疼,只是没人教过他怎么说疼。
沈囡囡垂眼看着他,“萧云昭。”
“嗯。”
“他当然是你的。”
萧云昭的手猛地一颤,沈囡囡按住他的手,不让他逃,
她一字一句道:“不是路边捡的,也不是旁人的。”
“是你的。”
“是我们两个的。”
萧云昭眼底那点光彻底碎开。
他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后只是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手背上。
很轻很轻。
近乎虔诚。
“囡囡。”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