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院中灯笼,红光一晃一晃,照在沈囡囡苍白的脸上。
院里的人,谁也不敢先出声。
一边是满身血的昭亲王。
一边是新婚夜被抢了新娘的三皇子。
中间站着个衣衫微乱、脸色苍白,却偏偏笑得明艳张扬的沈家大小姐。
这场面,怎么看都荒唐。
也怎么看都要命。
外头那些被人故意引来的宾客和下人,原本是来看热闹的。
看昭亲王如何发疯。
看三皇子如何丢脸。
看沈家小姐如何被踩进泥里。
可真到了这一刻,谁都不敢笑。
因为沈囡囡站在那里,明明身子虚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股子气势,却硬生生把满院人都压住了。
她不是在求饶。
也不是在辩解。
她是自己站出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扯到了她身上。
有人终于忍不住,躲在人群后头小声道:“沈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昭亲王抢亲,总不能也是她自己愿意的吧?”
话音刚落。
萧云昭眼神骤冷。
那人只觉得脖子一凉,像被什么恶鬼盯上了,瞬间吓得脸色惨白。
沈囡囡却先一步捏住萧云昭的手指。
“阿朝。”
她声音不大。
萧云昭眼底杀意一顿。
硬生生停住。
满院人:“……”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个方才还像要杀人的昭亲王,被她一句话按住了。
甚至低下眼。
像真听话。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抢亲?
这分明是被拿捏得死死的。
沈囡囡也懒得遮掩。
她轻轻抬起下巴,看向方才说话的方向。
“谁说我不愿意了?”
那人吓得一抖。
沈囡囡笑了一下。
“怎么?京城里只许男人抢,不许我沈囡囡想被抢?”
院中又是一静。
萧云珩眼皮微微一跳。
萧云昭则侧眸看她。
那眼神又变了。
沈囡囡心口一跳,立刻瞪他一眼。
看什么看。
演戏。
萧云昭垂眼。
可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沈囡囡:“……”
这疯子还高兴上了。
她忍着脸热,继续看向众人,
“昭亲王闯进喜堂,是为了我。”
“三皇子追到这里,也是为了我。”
“外头那些人想说什么谋逆、逼宫、勾结沈家……”
她顿了顿,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可以。”
“谁要说,就站出来,当着我的面说。”
这话一出,院里没人敢动。
偏偏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有个书生模样的人高声喊道:
“沈小姐这话未免太轻巧!”
“昭亲王带伤闯三皇子府,又调动亲卫,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儿女私情?”
“分明是沈家早与昭亲王勾结,借婚事生乱,好里应外合,趁太子入宫时夺权!”
这人声音不小。
每个字都像早就背熟了。
院中气氛瞬间变了。
萧云昭眼神骤冷,手指微动。
沈囡囡反手一把按住他。
“说了不许动。”
萧云昭低声,“他该死。”
“他当然该死。”
沈囡囡看着那个书生,声音轻飘飘的,“但先让他说完。”
书生脸色白了一下,却还是梗着脖子继续道:“小的只是说实话!沈小姐若心中无鬼,为何急着把事情往风月上扯?”
沈囡囡笑眯眯地看着他,
“因为这就是事实。”
书生一噎。
沈囡囡慢慢往前走了半步。
萧云昭立刻扶住她。
她没有推开,反而借着他的手稳住身子,看起来更像虚弱后被他护在掌心里。
“你说昭亲王调动亲卫。”
“那你倒说说,亲卫在哪里?”
书生脸色一变,沈囡囡扫了一眼院中,
“今夜昭亲王闯进来,满身是血,孤身一人。”
“身边带了多少兵?”
“带了多少弓弩?”
“带了多少军械?”
“可曾封锁三皇子府?”
“可曾控制宾客?”
“可曾杀入宫门?”
她每问一句,院中人脸色就变一分。
因为没有。
昭亲王确实是提剑闯进来的。
可他冲进喜堂之后,第一件事是抢沈囡囡。
不是杀三皇子。
不是劫持宾客。
不是调兵。
更不是往宫门去。
这若说谋逆,证据确实太薄。
反倒是说他为情失控,更像。
毕竟他那双眼睛,方才看沈囡囡时,实在不像假的。
沈囡囡看着那个书生,继续问:
“你再说沈家勾结。”
“沈家何人在此?”
“我父亲呢?”
“我兄长呢?”
“沈家兵符呢?”
“镇北军呢?”
“总不能我一个弱女子衣衫不整地站在这里,就算整个沈家谋逆吧?”
说到“弱女子”三个字时,院里不少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弱。
她是真敢说。
书生被问得哑口无言,额角冒汗。
沈囡囡却没打算放过他。
她笑意更深。
“倒是你。”
“一个书生,消息竟这么灵通。”
“宫中刚出事,你便知道太子入宫。”
“昭亲王刚抢亲,你便能把沈家勾结、逼宫夺权这套话说得如此顺。”
“怎么?”
她轻轻歪头,
“谁教你的?”
书生脸色骤白。
萧云珩的眸色也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那是他府里的门客,
若这个人是被安插的,那三皇子府也被人渗了,
若这个人不是被安插的,那就是他府中有人在替背后那只手递话,
不管是哪一种,都难看。
沈囡囡看向萧云珩,
“三殿下,你府里的人,嘴还挺快。”
萧云珩面色不变,声音却冷了下来,
“拿下。”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
书生脸色一变,猛地往后退。
“殿下!我只是替殿下不平!沈小姐明明已经嫁给殿下,却与昭亲王纠缠不清,殿下为何还要护她?”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又变。
够毒。
一句话又把风月局坐实一半。
却也把沈囡囡往更脏的名声里推。
萧云昭眼底杀意几乎要压不住。
沈囡囡却忽然笑了,
“替三殿下不平?”
她看向萧云珩,“殿下,他说替你不平呢。”
萧云珩看着她。
沈囡囡眼神里带着一点明晃晃的催促。
该你唱了。
萧云珩沉默片刻。
然后,他忽然转头,看向那书生。
“本王让你不平了?”
书生一僵,
萧云珩慢慢走过去,他身上还穿着喜服,脸色冷白,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可那笑不达眼底,
“三皇子府的脸,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奴才来替本王讨?”
书生扑通一声跪下,
“殿下恕罪!”
萧云珩垂眼看他,
“本王的新娘被抢,本王是该怒。”
他说到这里,抬眸看了一眼沈囡囡,又看向萧云昭,
“昭亲王欺人太甚,本王也该讨个说法。”
院中所有人屏住呼吸。
来了。
三皇子也开口了。
萧云昭冷冷看着他。
沈囡囡则暗暗松了一口气。
萧云珩终究是聪明人。
他知道现在该怎么选。
萧云珩继续道:
“但这是本王与昭亲王之间的私怨。”
“是本王新婚夜颜面受损。”
“也是沈小姐……”
他顿了顿,眼神在沈囡囡身上停了一瞬。
“太会招人。”
沈囡囡:“……”
萧云昭手指骤然攥紧。
沈囡囡立刻掐他。
不许动。
萧云昭硬生生忍住。
萧云珩看着这一幕,唇角淡淡一勾,
“与沈家谋逆何干?”
“与朝堂逼宫何干?”
“与镇北军何干?”
他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
“谁再敢借本王婚事往朝堂泼脏水。”
“本王第一个不饶。”
书生彻底慌了。
“殿下!可宫里都传……”
“宫里传什么,本王还没死,用不着你替本王听。”
萧云珩冷冷道:“堵嘴,拖下去。”
侍卫立刻捂住那书生的嘴,将人拖走。
沈囡囡看着这一幕,眼底冷光微闪。
这书生不能死。
但现在不能说。
她稍稍偏头,给阿蛮使了个眼色。
阿蛮瞬间会意,悄无声息退了半步。
沈囡囡心里有数。
人拖下去归拖下去,得留着。
这种提前背好话的舌头,背后一定有人教。
越是乱,越能揪线。
就在这时,别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萧云昭抬眸。
眼底寒光乍起。
沈囡囡心口一紧,第一反应是宫里的人。
可很快,她又否定了。
这里是萧云昭的别院。
外头有暗桩,有护卫,有莫白布下的人。
普通禁军不可能这么快摸到这里。
除非……
有人早就知道萧云昭会来。
也知道他们会在这里。
沈囡囡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来得还真快。”
萧云珩也皱了眉。
显然,这一拨人也在他意料之外。
院门外,传来一声沉稳的通报。
“苏相到……”
这三个字落下,院中所有人都怔住。
连沈囡囡也愣了一下。
苏相?
他怎么会来?
苏相作为朝中出了名的太子党,按理说,此刻要么该在宫中替太子稳朝臣,要么该在外调度东宫人手。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出现在萧云昭的别院。
萧云珩脸上的笑也淡了,
“苏相?”
沈囡囡看向他,
“三殿下不知道?”
萧云珩声音微冷,“本王若知道,就不会站在这里听你问。”
沈囡囡眸色微动。
看来,这一出不是萧云珩安排的。
她拧眉,“太子的人。”
萧云昭低声道:“未必。”
沈囡囡看她,
萧云昭冷笑一声,
“太子的人,未必只是太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