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昭扶着沈囡囡的手还搭在她腰侧,可指尖却像忽然失了力,又像怕自己一用力,眼前这一切就会碎。
他站在那儿,连呼吸都停了。
耳边的风、院里的桂花香、沈润还在跳脚的骂声,全部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模糊糊的。
只有她说的那三个字,清清楚楚,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回放——
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
我喜欢他。
他们早就不止一次确认过彼此的心意,
可这一刻不一样,
经历了假死、抢亲这般事情,他那般惨烈地出现在她面前,
他这几天是真慌了,
从黑风谷爬出来那天,他浑身是血,骨头断了两根,第一句话问的是“京城有消息吗”,
莫白那时脸色很难看,支支吾吾不敢说,
萧云昭只看他一眼,便知道出事了,
后来莫白跪在地上,说沈小姐与三皇子定了亲,
他一拳砸在石壁上,指骨裂了,血顺着石缝往下淌。
他一路不眠不休地赶回来,吃不下饭,喝不下水,靠着那件她的小衣撑着,闻一下,就又能撑一百里路。
他是萧云昭,是昭亲王,其中的关窍他怎么可能想不明白,
可人真到了绝境里,理智这种东西并没有那么稳,尤其那个人是她。
他以前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爱一个人。
是沈囡囡教会了他。
从一颗糖开始,
从一声“阿朝”开始,
从她一遍遍跟他说“好好活着”开始。
他学了那么久,学得跌跌撞撞,可还没来得及学会如何不害怕失去。
黑暗里爬出来的人,尝过一口甜,哪还舍得松嘴。
他以为他回来晚了,以为她不要他了,以为他把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弄丢了。
所以当他看见她穿着大红嫁衣站在萧云珩身边的时候,脑子里那根弦就断了。
他不想听解释。
不想听局势。
他撕她的衣服,咬她的唇,用最疯的方式确认她还活着、还是他的。
他怕那些温声软语的解释,怕她跟他讲道理,怕她说“阿朝你冷静点我们慢慢说”——他不想冷静,他只想把她揉进骨头里,谁都抢不走。
可她刚才说“我喜欢他”……
眼底那点阴戾、疯劲、杀意,全都被这一句话砸得溃不成军。
他像是不敢信。
又像是怕自己听错了,从前全天下都骂他,咒他,盼他死。
只有她说,希望他活着。
如今,她又当着自己夫兄的面,说喜欢他……
沈囡囡说完也愣了一下,
私下里,二人耳鬓厮磨,说了再多的情话也是只有他们二人,反正……再亲密之事,前世今生,做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那句“我喜欢他”出口的一瞬间,连她自己都被烫了一下,
太直白了,
也太不……沈囡囡了,
她从前多会嘴硬啊,就算喜欢,也要绕八百个弯,说什么“看你表现”“不是不许你靠近”“我只是怕你死了没人收尸”。
沈囡囡耳根慢慢红起来,发髻还是歪的,唇瓣还带着红,
可是,她确实是喜欢他啊,喜欢得不得了。
沈润看着沈囡囡,想训她,又舍不得,想骂萧云昭,又怕吓到自家妹妹,
父亲常年征战,母亲也时常随军,这个妹妹,更多的时候是他带大的,
吃糖要最甜的,衣裳要最软的,发簪要最漂亮的。
摔一跤要哭。
被人说一句也要哭。
可只要他回头瞪那些人,她又会立刻从他身后探出头,凶巴巴补一句——
我哥哥最厉害。
沈润那时候就觉得,他这个妹妹,合该一辈子被人捧着。
谁都不能让她受委屈。
裴然是个废物,三皇子更是个阴险狡诈之人,
沈润早就察觉了。
那个被囡囡带回来的马奴,安静得过分,冷得过分,看她的眼神也不对。
可妹妹喜欢。
她开心。
她愿意留着那人。
沈润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昨日不一样,
这人鲜血淋漓地出现,拿着剑向着妹妹一步一步走来,
若不是被人制住,他当时就想冲上去,
太可怕了,像是地狱里来索命的修罗,
他怎么敢把妹妹交予这样一个疯魔之人!
可现在……
他家囡囡说,喜欢他……
沈润喉咙哽得厉害,他终于低声喊了一句,
“囡囡。”
“你喜欢他,也不能这么委屈自己。”
沈囡囡眼眶也有点热,
她知道哥哥最是疼她,
她哭,他比谁都急,
她受一点委屈,他能比她还难过,
这样的哥哥,前世被乱箭射死,他大概,很疼很疼很疼吧,可他临死之前,只想着回来给她做主,
如今看她这样,他怎么可能不心疼?
沈囡囡软了声音,带着哽咽,
“哥,我没委屈。”
沈润看着她,
她越这么说,他越难受,
她脸色还白着,发髻歪歪扭扭,眼底带着青,明明一夜没睡好,还要站在这里替所有人解释,
这叫没委屈?
沈润鼻子一酸,差点绷不住,
他抬手摸了摸沈囡囡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她还是小时候那个会扑到他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还说没委屈,发髻都歪了。”
说着,五指为梳,拆下那乱糟糟的发髻,替她一点一点捋顺散乱的头发,
“一看就手艺不好,你看看我,从小就是我给你挽头发,当时别人还笑话我,我就嘲笑他们没有我这般天仙似的妹妹……”
他轻手轻脚地给沈囡囡挽了个髻,顺手从怀中拿出那枚掉落在三皇子府的桃花发簪,
只是那个被磨尖的头,已经被他磨平整了,不再锋利,也不再硌手。
他把发簪插入她的发间,“冒失鬼,平日里那般紧张这簪子,丢了都不知道。”
沈囡囡背对着哥哥,泪水早已经爬满了脸颊。
沈润还在给妹妹编着剩下的头发,头也不抬,却像是对某人说的,
“便宜某些人了,下次记得要这么梳,再挽得这么丑,我还砍你。”
沈囡囡哽咽了一声,
“哥……”
沈润没应,他怕一应,自己也要哭。
沈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的沉色也软了几分,
他这一生戎马,见惯了血和刀,
可女儿站在晨光里掉眼泪,儿子红着眼替她梳发,他心口还是疼得厉害。
这些年,他总以为自己护得住沈家,护得住妻儿,
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反到是他的一对儿女在护着沈家,他心里暗暗将之前的念头笃定,
君既然不君,那臣,便敢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