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润要去邱家下聘的消息传到昭亲王别院时,沈囡囡正坐在窗边喂团子吃嫩草,
秋云说这话时,眉飞色舞,整个人比沈润本人还激动,
“小姐你是不知道。”
“大少爷抱着聘礼单子冲进书房,正好撞见邱将军。”
“当时邱将军那个脸啊,黑得跟锅底似的。”
“奴婢听沈府那边传话的人说,大少爷站得笔直,说要求娶邱姑娘。”
“然后邱将军说,想娶可以,先接他三拳!”
沈囡囡一听,差点把手里的草喂到自己嘴里,
“我哥接了?”
秋云摇头,
“没呢。将军拦了一下,说打轻点。”
沈囡囡:“……”
这像她爹能说出来的话,她忍了忍,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
“沈润这个怂包,终于是不怂了。”
团子趴在她膝上,耳朵一抖一抖的,沈囡囡低头摸它,
“你说是不是?”
团子啃了一口草,不发表意见。
萧云昭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却半天没有翻页,
从秋云说沈润要下聘开始,他就有些安静,安静得过分。
沈囡囡笑了一会儿,察觉到不对,转头看他,
“萧云昭。”
他抬眼,“嗯。”
“你怎么了?”
“没事。”
说完,他合上手里的册子,起身往外走,
沈囡囡一脸莫名,“你去哪儿?”
萧云昭脚步停了一下,“处理点事。”
然后人就走了。
沈囡囡:“……”
她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团子。“他这是怎么了?”
团子:“……”
它一脸无辜地嚼草,沈囡囡眯了眯眼,
“不对,这人肯定有事。”
秋云小声道:“王爷是不是吃大少爷的醋了?”
沈囡囡一顿,“吃我哥的醋?”
秋云认真想了想,
“也不是没可能,王爷连团子的醋都吃。”
团子耳朵一竖。
沈囡囡:“……”
很有道理。无法反驳。
不过萧云昭刚才那个眼神,不像单纯吃醋。倒像是被什么事轻轻刺了一下。
沈囡囡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莫白、阿蛮,还有几个穿着账房模样的人,每人都抬着一个偌大的箱子过来,
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账册,
那几个账房脸色一个比一个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一进门,先齐刷刷给沈囡囡行礼,
“见过夫人。”
沈囡囡:“……”
这声夫人叫得她耳根一热,她还没来得及纠正,就看见几个账房扑通一声跪下,
“主子!真不是我等无能!您那产业实在是太多了!”
“这别说十天半个月,就是给我们三个月,也整理不出来啊!”
“京中铺面、城外庄子、南边水路、北境马场、西州盐道、还有那些挂在旁人名下的暗产……”
“实在太多了!”
沈囡囡听得一愣一愣的,她慢慢抬头,看向萧云昭,
萧云昭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
沈囡囡眨了眨眼,“你这是要做什么?”
萧云昭没说话。
阿蛮顶着压力,硬着头皮开口,
“夫人,您劝劝主子吧。”
“他、他……”
阿蛮说到一半,偷偷看了萧云昭一眼,
萧云昭眼神冷冷扫过去,阿蛮脖子一缩,但还是咬牙说完,
“他现在都想把属下和莫白写进聘礼单子了!”
屋里瞬间安静。
沈囡囡:“?”
莫白面无表情地跪着,像已经死了一次。
几个账房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想笑。不敢。
沈囡囡慢慢看向萧云昭,“聘礼单子?”
萧云昭垂眼,耳根竟然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沈囡囡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
沈润要去邱家下聘。
萧云锦也要去苏家提亲。
一个有自家母亲替他备好了聘礼单子。
一个拿着厚厚一叠单子来请沈母帮忙。
他们都在堂堂正正地准备成婚。
只有萧云昭,
他们之间闹过假死,闹过抢亲,闹过满城风雨,
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娶她,可他还没有真正把一份体体面面的聘礼摆到沈家面前。
他心里急了。
又不知道该怎么急。
所以就把所有账房叫过来,让他们连夜清点自己的家底。
甚至急到想把莫白和阿蛮都写进去。
沈囡囡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又想笑。又想骂他傻。
她抬手揉了揉团子的耳朵,忍住笑意,“所以,你刚才出去,就是去整理聘礼?”
萧云昭低声道:“嗯。”
沈囡囡嘴角压不住,“那你把阿蛮和莫白写进去做什么?”
萧云昭沉默片刻,“他们能用。”
阿蛮:“……”
莫白:“……”
他们是人!不是物件!
沈囡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萧云昭看着她笑,眼底那点不自在散了些,却还是很认真,
“我不想亏待你。”
沈囡囡笑意慢慢停住,
萧云昭看着她,声音低了些,
“云锦说他没娘,不懂聘礼。我也不懂……”
“沈润有沈夫人替他备。”
“云锦也能请沈夫人帮他看。”
“我……”
他顿了一下,没再继续,
可沈囡囡听懂了。
他没有人可以问,没有母亲替他操心婚事,没有长辈教他聘礼该如何准备。
甚至他的身份本就尴尬,皇帝是他父亲,却从未像父亲。
生母曾弃他于火海,朝堂上的人盯着他,敌人盯着他,旧国余孽也盯着他。
他能杀人,能布局,能从血里爬出来,可到娶她这件事上,他竟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
只会笨拙地把自己所有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堆到她面前。
沈囡囡鼻尖有些酸,她朝他伸出手,轻声道:“过来。”
萧云昭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这个动作,他如今做得越来越自然,好像只要在她面前,他就从来不觉得低头是什么丢脸的事,
沈囡囡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傻子。”
萧云昭垂眼,“我想给你最好的。”
沈囡囡心口一软,
“最好的,不是越多越好。”
“也不是把你身边的人都写进聘礼单子里。”
她说着,瞥了一眼莫白和阿蛮,
“他们两个写进去,沈家敢收吗?”
阿蛮连忙点头。莫白也默默低头。
是。
求夫人救命。
萧云昭认真想了想,“可以不写。”
阿蛮差点热泪盈眶。
沈囡囡被他这副认真样子弄得又想笑,
“聘礼要讲规矩,也要讲分寸。”
“如今京中风雨欲来,你若真摆出全部家底,别人只会觉得昭亲王府富可敌国,野心昭昭。”
“这不是提亲,这是递刀子给别人。”
萧云昭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认真起来。
沈囡囡把团子放到一旁,伸手拿过账房手里的册子,
她翻得很快,一页一页,不是只看贵重与否,而是看那些产业背后的来路、位置和能牵出的线。
“京中的明面产业,挑干净的。”
“铺子不要太多,容易扎眼。”
“庄子可以给几个,但避开京畿军道附近的。”
“南边水路暂时别动,太显眼。”
“北境马场也不要写,沈家本就是武将,聘礼里再出现马场,只会让人说沈家和昭亲王府私通兵马。”
她语速不快,可每一句都落得很稳,
屋里几个账房原本只是跪着冒汗,听着听着,眼神都变了。
他们本以为沈小姐只是被主子捧在掌心里的娇娇女,
可她翻账册的动作,清楚,利落,精准,每一处都能一眼看出轻重。
甚至比他们这些做账的人,更懂这些产业背后能牵动的局势。
萧云昭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这是他的囡囡。
娇气是真的。
聪明也是真的。
爱吃蜜饯,会抱兔子,嘴硬,会脸红。
可真到正事上,她比谁都清醒。
沈囡囡翻到一半,忽然停住,
她指尖落在一处,“等等。”
萧云昭眼神一凝,“怎么了?”
沈囡囡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本册子往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行,
“这处庄子,也是在你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