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张把两章合成一章了,中间的情绪不能断。我写的时候真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感觉这一章是我写书以来的巅峰!)
昭亲王别院顿时忙成了一团,
阿蛮人都懵了,他长这么大,杀人放火、潜伏刺探、夜闯敌营,什么没干过?
可半夜出去买喜具?
谁家侍卫干过这事儿啊?!
莫白到底稳些,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阿蛮还站着,
沈囡囡一个眼神扫过去,
“还愣着?!”
阿蛮浑身一震,
“属下这就去!”
他说完,转身跑得比被人追杀还快。
秋云眼眶红红的,一边扶着沈囡囡回屋,一边忍不住掉眼泪,
“小姐……”
“哭什么?”沈囡囡嘴上凶,声音却也有些发颤,
秋云吸了吸鼻子,“奴婢就是觉得,太委屈小姐了。”
哪有姑娘成亲,是这样的?
没有父母高堂。
没有凤冠霞帔。
没有沈府送嫁。
没有十里红妆。
甚至连喜服,都是临时让人半夜去买。
她家小姐明明该被沈家风风光光送出门,该让满京城的人都看见,沈家嫡女不是被抢走的,也不是被风言风语逼得无路可走。
她是被人珍而重之,堂堂正正娶回家的。
可是现在……
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座别院,几盏灯,一场仓促得不像样的拜堂。
秋云越想,眼泪越止不住,
沈囡囡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她当然知道,
女子出嫁,一生一次。
谁不想风光?
谁不想被父母亲手送出门?
谁不想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明媒正娶,堂堂正正?
可她不在乎这些,前世没有婚礼,但是她是他的唯一。
今生,她已经对着萧云昭的旧衣,嫁过他了……
“秋云。”
秋云哽咽着应声,“奴婢在。”
沈囡囡看着镜子里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声音很轻,
“一个仪式罢了。”
秋云一怔,
沈囡囡抬手,慢慢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她和萧云昭的孩子,
她也知道,外面那个男人,现在比谁都需要她,
“我又不是嫁给排场。”
“我是嫁给他。”
秋云眼泪一下子掉得更凶,
沈囡囡回头看她,故作嫌弃,
“再哭,福气都给你哭没了。”
秋云连忙抬袖擦脸,“奴婢不哭,不哭。”
可说完,强忍着,咬得嘴唇都在发着抖,
沈囡囡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酸得厉害,
可她不能哭,
至少现在不能。
她得稳住。
她得把那个总想把自己关回黑暗里的人,亲手牵出来。
不多时,莫白先回来了。
喜服不好买,是一件成衣铺里压箱底的嫁衣,
不是上等料子,针脚也不算精细,甚至尺寸还有些不太合身。
可颜色很正。红得热烈。像一团火。
阿蛮回来得更夸张,
他抱了满怀东西,红烛、喜字、红绳、花生桂圆,甚至还带回来一对大红灯笼,
秋云看见那灯笼,眼泪都停住了,
“你买灯笼做什么?”
阿蛮一脸认真,
“成亲不是要喜庆吗?”
秋云噎住,
“那你买两串鞭炮做什么?”
阿蛮:“热闹。”
沈囡囡:“……”
莫白默默把鞭炮拿走,“别炸醒半个京城。”
阿蛮有点委屈,“哦。”
原本沉得喘不过气的气氛,因为阿蛮这一下,竟松了几分。
沈囡囡低头笑了一声,
萧云昭站在门外,
没进去,只是隔着那扇门,听见里面秋云压着哭声替她梳头,听见阿蛮小声挨骂,听见沈囡囡轻轻笑了一下。
那一声笑,很轻,却像从门缝里落出来的一点光,
照得他胸口发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过人,握过刀,沾过血,
曾经有人说,他这种人不配有家,
他也这么以为,
他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一把刀,
淬过毒,染过血,
没有感情,没有灵魂,更何谈……爱?
可现在,门里有人在为了他而梳妆,
她说,她嫁的不是排场。
她嫁的是……他……
萧云昭眼眶慢慢红了,
在她眼里,他不是怪物,不是刀,不是疯子。
他只是她要嫁的人……
屋里,秋云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
可那眼泪啊,
还是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只能一边努力控制好自己颤抖的手,一边替沈囡囡上妆,
没有凤冠,便用红绸绕了一圈,
没有金钗,便用那只桃花簪压住发尾,
没有十里红妆,便点两盏红烛。
没有满堂宾客,便让天地作证。
沈囡囡安静坐着,红衣一点点穿到身上,
嫁衣并不太合身,腰身处略宽,袖口也长了些,
可不知为何,当红衣映上她眉眼时,整个人忽然便不一样了,
她本就生得娇,
平日里骄纵明艳,像一朵被人捧在掌心里养出来的花,
如今红衣加身,嫁给自己心爱之人,那眼尾一点胭脂色,唇上薄薄一层红,竟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和温柔,
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烛光映在铜镜里,沈囡囡静静看着镜中的自己,
她上一回穿嫁衣,是被推着走向别人的命,
那时红绸满地,喜乐刺耳,她心里却冷得厉害,
萧云昭杀进来时,满身血,眼底疯得像要把整个天地都掀了。
她怕他。也怨他。
可如今。她仍旧穿红衣。却是自己选的。
她没有凤冠霞帔,没有满堂宾客,没有热闹吹打。
可她知道,门外那个人,在等她。
等她去嫁他……
这就够了。
秋云替她盖上盖头前,终于没忍住,轻轻唤了一声,
“小姐。”
沈囡囡看她。
秋云红着眼,声音哽得不成样子,
“您一定要好好的。”
沈囡囡怔了怔,随即笑了,
“会的。”
“我会好好的。”
“他也会。”
盖头落下,
眼前一片红。
沈囡囡扶着秋云的手,慢慢站了起来,
这一次,
她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嫁衣,
没有父母高堂,
没有满堂宾客,
没有万千礼数,
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她要嫁给谁,
她要嫁给萧云昭,
嫁给那个满身裂痕,却仍旧拼命护她的人,
嫁给那个怕伤她,所以宁愿自己躲起来的人,
嫁给那个被人当刀,她偏要把他当人爱的人。
当她从屋内走出来的那一刻,院中所有人都安静了。
红烛燃起,喜字贴在门上,贴得有点歪。
阿蛮站在旁边,看见那喜字歪了,悄悄伸手想扶正。
莫白冷冷看了他一眼,阿蛮立刻收手。
院中红光摇晃,
萧云昭站在堂前,他已经换了一身红衣,那红衣也是临时买来的,他第一次穿这般艳的红,衬得他眉目愈发俊美,美得妖异,
抬眼看向她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静住了。
沈囡囡穿着为他而穿的嫁衣,盖着并不算精致的盖头,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没有盛大仪仗。
没有万众瞩目。
没有满城喜乐。
可他却觉得,这一幕,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间盛景都要美轮美奂,
上一次,她穿嫁衣,
他气到发疯,
恨不得把天地都杀穿,
恨不得把所有抢走她的人都拖进血里,
可这一次……
她穿着红衣,
来嫁他……
来嫁给他萧云昭!
这个被人丢弃过、算计过、折磨过,连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配有归处的人。
萧云昭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他看着她,眼底猩红的躁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沉、更难以言说的疼。
没有十里红妆。
没有父母高堂。
没有明媒正娶。
没有让她风风光光从沈府出嫁。
甚至连这场拜堂,都是她临时下令,逼着所有人凑出来的。
他怠慢她了。
他把这世上最好的姑娘,娶得这样仓促。
他明明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可到头来,今晚能摆在她面前的,竟只有几支红烛,一方盖头,一件不合身的喜服。
萧云昭心口疼得厉害,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的野心、杀意、筹谋、权势,在这一刻都轻得不值一提,
若可以,
他愿把心剖出来给她,
愿把命捧到她掌心,
愿上天入地,碧落黄泉,只要她回头唤他一声,
他便是爬也爬回来!
他从前不信神佛,
也不信人间有什么长久,
可此刻,他忽然想求一求这天地,
求天地看清楚,
她要他,她爱他,她自愿嫁给他!
那么以后,所有风光,所有美好,所有人间盛景,都该补给她,
十里红妆也好,
万里山河也罢,
只要他有,
都给她!
若他没有,
便去夺,去抢,去争!
他的囡囡,合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他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站在那里,眼眶猩红地看着她,
沈囡囡隔着盖头,隐约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太烫。
也太沉。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伸手来牵,忍不住在盖头下轻轻皱眉,
“萧云昭。”
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点熟悉的娇气和凶巴巴,
“愣着干嘛?”
“傻了?”
“傻了我可不要了。”
萧云昭双手一抖,这几句话像把他从梦里拽了回来,
他立刻伸手,握住她递来的红绸。
握得很紧。
怕一松手,这个梦就醒了,就散了。
阿蛮眼泪已经憋到了眼眶边,赶紧死死咬住牙。
莫白面无表情,眼底却也红了。
秋云早就哭得肩膀发抖,只是怕扰了这一场拜堂,硬是一声都没敢出。
沈囡囡隔着盖头,把红绸拉了拉,像是在告诉他,
别怕,
不是梦,
我在!
堂前没有高堂,
只有红烛,
两支红烛燃在案上,烛光摇摇晃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莫白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临时写好的婚书,
他不是司仪,他杀人很稳,查案很稳,念礼词却从未做过,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声音竟意外沉稳,但念到第一个字时,声音也微微哑了,
“吉时已至——”
“新人拜堂——”
阿蛮站在莫白身后,眼泪哗哗往下掉,却死死捂住嘴。
秋云扶着沈囡囡的另一侧,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扶不住她。
谁都不敢出声,怕惊扰了这一场太轻,也太重的婚礼。
萧云昭和沈囡囡并肩站着,红绸牵在两人中间,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盖头遮住了她的眉眼,
可他知道,她就在这里,
不是梦……
莫白声音落下,
“一拜天地——”
萧云昭牵着沈囡囡,慢慢转身,两人朝着院外夜空拜下,
这一拜,拜夜色苍茫,拜天地无声,
拜他们重来这一世,终于没有再次错过,
拜那条从血海里挣出来的路,
拜她敢走向他,
也拜他终于敢握住她。
今夜没有星月,云遮住了天,
可沈囡囡却觉得,这天地都看见了,
看见她这一世,终于不是被推着走向别人,
而是自己牵住了他的手,
萧云昭拜得很深,深到像把自己这一生的命,都压在这一拜里。
莫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念:
“二拜……”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住,
没有高堂,沈将军与沈夫人不在,
昭亲王这边,也无人可坐高堂,
院中安静了一瞬,
沈囡囡却轻轻捏了捏萧云昭的手,
“朝沈府方向拜。”
萧云昭身形微僵,
沈囡囡的声音很轻,却稳,
“拜我爹娘,护我长大。”
“也拜那些没来得及看你成人的人。”
“以后,他们都知道了。”
“你不是没有亲人。”
这句话一落,萧云昭眼底的红彻底压不住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撕开,又被一双温柔的手慢慢合上。
他没有高堂,皇帝他算什么高堂,
可她给他找了一处可拜的方向,
他没有家人替他坐在堂上。
可她把沈家、所有曾经护过他们的人,
也许还有曾经那个小小的、被关在黑屋里,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人要的萧云昭,都放进了这一拜里。
他喉咙发紧,眼底湿意几乎压不住。
莫白眼底也红了,低声接上,
“二拜高堂——”
两人朝沈府方向拜下。
拜那些迟来的亲情。
拜那些没能说出口的遗憾。
也拜自己终于从刀刃上,走回了人间。
从今以后,他有了牵挂,有了家人。
也有了归处。
莫白的声音终于哑了,强撑着念下最后一礼,
“夫——妻——对——拜!”
萧云昭和沈囡囡转过身,
红盖头挡着沈囡囡的脸,
她看不见他,
可她知道,他就在她面前,
她知道,他的手还牵着她,
也知道,他现在一定红着眼,
沈囡囡忽然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冷冰冰的摄政王府,
想起他一次又一次站在她床边,明明想靠近,却总是用最笨拙、最偏执的方式,把两个人都弄得遍体鳞伤,
那一世,她从未真正嫁给他,也从未认真看见过,他藏在疯魔背后的痛。
可这一世,她看见了。
她愿意牵住他。
愿意告诉他……
你不是没人要,
你也不是只能站在黑暗里。
萧云昭,
我沈囡囡……来嫁你了!
萧云昭握着红绸的手在颤,沈囡囡也在颤,
红绸轻轻垂落,两人隔着盖头,对着彼此深深一拜。
两人的影子在红烛下交叠,
这一拜,没有外人见证,
没有繁复礼法,
没有满城祝贺,
可它比任何一场盛大的婚礼都重,
重得像从前世跨过来的风,终于在这一刻停了,
重得像一场迟来的圆满。
莫白闭了闭眼,压下喉间哽意。
随后,他低声道:
“礼成!”
两个字落下,红烛忽然轻轻一晃,
像天地也终于应了这一场仓促却郑重的婚事。
秋云再也忍不住,转过身哭得无声,
阿蛮抬手狠狠擦了一把脸,
莫白垂下眼,压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而堂中,
萧云昭仍旧站在那里,握着红绸,没有动,
直到沈囡囡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他才像终于回过神,
他抬手,动作近乎虔诚地握住盖头一角,
那只握惯刀剑的手,此刻,竟然抖得不像话,
沈囡囡隔着盖头,小声说,
“萧云昭。”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在。”
她顿了顿,耳根红得发烫,
红盖头下,她轻轻吸了吸鼻子,隔了许久,才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唤他,
“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