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苏府书房内,同样没有半点声音。
夜已经深了。
桌上只燃着一盏灯,灯芯许久无人修剪,火苗微微跳动,将苏相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
比平日里看着更苍老,也更孤单,
他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来的密信,一言不发。
烛火落在他鬓边,照出一片苍白,他将信折好,放在烛火上,
火舌舔过纸角,很快,信纸便卷曲发黑,最后一点灰烬落在桌上,苏相伸出手,将那点灰慢慢捻碎。
窗外风声掠过,
书房的门窗都关得严实,可那一瞬,烛火还是狠狠晃了一下,
苏相抬起眼,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剑架上,
那把断剑仍旧静静躺在那里,
剑身断了半截,剑柄上的缠布早已旧得发黑,可剑尾那枚赤铜虎纹依旧清晰,
苏相起身,缓缓走过去,
他的手落在剑柄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虎纹,动作很慢,像是在擦拭一段已经落满灰尘的旧事。
“二十年了。”
他声音很轻,
“你们终于又用了同一条路。”
假令。
撤兵。
边关。
通敌。
那人以为,过了快二十年,换一批人,换一个说法,便不会有人再认得这把刀,
可有些血债,不会因为年月过去便消失,
只是会沉下去,沉在所有活下来的人心里,
等一个重新见光的机会!
断剑无声,苏相垂着眼,苍老的手指沿着断裂的剑身一点点抚过,
当年那把剑,应当很锋利,
锋利到能斩敌首,能护百姓,能守大胤西境数年安稳,
可如今,只剩下这半截残锋,
连它的主人,也已经背着通敌叛国的骂名,在地下沉寂了快二十年。
苏相眼底有一瞬极深的情绪,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握住断剑,转身走向书架,
书架最下方放着一排寻常史书,他伸手抽出其中一本,又在后方轻轻一按,
只听一声极轻的响动,整面书架缓缓向一侧移开,
后方露出一道狭窄的暗门,
苏相提灯走进去,
密室不大,
也没有世人想象中的金银珠宝、通敌密信,更没有什么足以倾覆朝堂的兵符,
里面空得近乎冷清,只有一张供案,
供案上,立着三块灵位,中间那块最大,
灵位之前,摆着一只已经褪色的旧食盒,
食盒的漆面早已斑驳,角落还残留着一块洗不干净的深褐色痕迹,
供案最下方,则叠着一件孩童穿过的小衣服,
针脚很细,放了太多年,颜色已经褪得厉害。
苏相将断剑放在供案旁,取出三支香,借着烛火点燃,
青烟缓缓升起,他将香插进中间的香炉,喃喃说道,
“月儿快成亲了。”
说起苏月时,他冷硬了一整日的眉眼终于松动了些,像一个再寻常不过、舍不得女儿出嫁的父亲,
“选的是云锦。”
“那孩子……”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萧云锦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眼中竟浮出一点无奈,
“嘴上没个正形,做事也不算稳重。”
“第一次上门纳采,站在前厅里,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说到这里,苏相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可他的心是好的,待月儿,也是真心。”
他低下头,用衣袖仔细擦去灵位上的薄尘,
一寸一寸,不敢有半点怠慢,
“不知是不是你们冥冥之中在安排……”
“他们表兄妹……”
“兜兜转转,霍家剩下的两个孩子,还是走到了一处。”
密室里依旧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苏相看着灵位,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温柔,
“她这些年过得很好。”
“娇气,任性,受不得委屈。”
“想要什么便要,想骂谁便骂。”
“老夫将她养得不像个背着满门血债的孤女。”
“倒真像一个被人宠着长大的姑娘。”
他说着,手落到供案下那件已经褪色的小衣服上,却没有拿起来,
只是隔着一层陈旧的布料,轻轻按了按,
“这样很好。”
“霍家的女儿,本来就该这样活。”
“不该从会说话起,就被人教着记仇。”
“不该一睁眼,便想着替谁报仇。”
“不该日日问,自己的父亲、母亲、祖父、祖母,为何都不在。”
苏相的声音渐渐低了,
“所以老夫没有告诉她。”
“没有告诉她自己从哪里来。”
“也没有告诉她……”
他停住,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下去,
那是一段连他自己都不愿轻易碰触的往事,
他只抬手,将那块灵位重新摆正,
“将军……”
“老夫……”他喉头开始哽咽,
“老夫没有愧对老太太的临死所托……”
“老夫养大了月儿。”
“没让她吃过那些苦。”
苏相沉默许久,又看向旁边的两个小些的灵位,
“母亲。”
“阿弟。”
“月儿要嫁人了。”
“等她正式出阁那日,家里该是热闹的。”
“可惜……”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淡,
“老夫未必还能亲自送她出门。”
烛火忽然炸开一朵极小的灯花。
苏相站在青烟里,背脊依旧挺得很直,
可这一刻,他不像朝堂上那个滴水不漏的丞相,
也不像满京城人眼里那个手握权柄、老谋深算的权臣,
只是一个在深夜里,偷偷同故人说话的老人,
他重新拿起断剑,放在霍将军灵位前,
“老夫原本,不想让云锦掺和进来。”
“霍家已经折进去太多人。”
“他若一直做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皇子,喝酒听曲,装疯卖傻,未必不是福气。”
“可偏偏,他喜欢上了月儿。”
苏相想起纳采那日,萧云锦站在前厅里,认认真真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不是为了苏家娶她,
不是为了躲东宫,也不是为了朝局,
只是想娶苏月,
她若愿意嫁,他便护她,
她若日后不愿意,他也绝不困她。
一个身份尴尬、母族尽灭、从小被人笑作没心没肺的皇子,却肯将苏月的选择放在自己的欲望之前,
这已经比许多看起来衣冠端正的人,好太多了。
苏相轻声道:
“好在,如今云锦也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了助力。”
“沈策这厮,倒是生了一双好儿女……”
苏相抬眼,看向灵位,
“云锦身边有他们。”
“或许这一回,霍家的孩子,不必再独自赴死。”
他重新取出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方才烧掉的密报,
信纸带着极淡的香气,封口却没有落款,
苏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沈家既已入局,便依原计划行事。】
【待沈家通敌罪成,霍将军血书自会交还。】
【苏相,莫忘你求的是什么。】
苏相看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他只是将信重新折好,放到烛火旁,
“你以为……”
他低低笑了一声,
“老夫等的是一封血书。”
这些年,“他们”以为他为了霍家的证据,甘愿替那个人做事。
以为他被一张血书吊着,
以为他明知沈家可能重蹈霍家覆辙,仍会为了替霍家翻案,把沈策一家送进死局,
可没有人知道。
他真正等的,从来不是别人施舍给他的清白。
他等的是那只藏在暗处的手,再一次伸出来。
等它再次动用二十年前的旧印。
再次伪造军令。
再次将忠臣推上通敌叛国的断头台。
霍家旧案隔了二十年,
人证死绝,
物证不全,
皇帝不会认,
朝廷不会认,
天下人也只会说,是霍家余党为了翻案伪造证据,
可只要同样的手,再伸出来一次,
只要同样的宫印,再落到沈家的调令上,
只有这样,旧案和新案才能真正连在一起。
只有这样,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才再不能将霍家的死,轻飘飘归到一个已经死去的替罪羊身上。
死人不能说话。
可活着的假令,会替死去的人喊冤。
苏相将那封信收入袖中。
随后又点燃三支香,
“将军。”
“这一次,老夫借沈家入局。”
“确实是老夫对不住沈策。”
“但老夫答应你。”
他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说得极重,
“沈家不会成为第二个霍家。”
“二十年前,霍家没能送进京城的话。”
“这一次,总该让天下人都听见。”
“而你们的冤……”
“也该见天了。”
密室里的香烟一缕缕升起。
苏相站在三块灵位前,沉默了很久,
久到香已经燃去大半。
外头忽然传来管家刻意压低的声音。
“相爷。”
苏相抬眼,
“何事?”
管家站在暗门之外,轻声道,
“小姐来了。”
“说您这几日忙得厉害,晚膳也没好好用。”
“她亲自给您送了一碟桂花茯苓糕。”
苏相握着断剑的手,骤然停住,
桂花茯苓糕。
这几个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越过了二十年的风雪。
越过了满门覆灭的那一日。
也越过了无数个他不敢回头去看的夜晚。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供案前那只早已褪色的旧食盒上。
许久。
苏相才低低应了一声。
“知道了。”
他将断剑重新放好,又仔细擦去灵位前落下的香灰,
临走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牌位,
“将军。”
“月儿还记得这味道。”
“只是她已经不记得……”
“最早是谁教老夫做的了。”
暗门缓缓合上,
书房外,苏月正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茯苓糕,皱着眉头催促管家,
“我爹到底在里面做什么?”
“这糕凉了,就不好吃了。”
管家看着她,眼神忽然有些酸,
却只低下头,恭敬道:
“小姐稍等,相爷马上就来。”
苏月没察觉到异样,
她低头拿起一块糕点,自己先咬了一口,
随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还是太甜了。”
“没有我爹做得好吃。”
书房内,苏相站在暗门之后,听见这句话。
许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