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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此去拱门,以命鸣冤(下)

作者:苿燎字数:3.5千字更新时间:2026-07-20 08:01:58
第290章 此去拱门,以命鸣冤(下)

苏怀安进了镇西军。

霍将军并没有因为他是苏怀远的弟弟,便对他另眼相待。

该挨的打,一下没少。

该跑的路,一步没减。

那一年,苏怀安刚刚十七岁,

年轻。

莽撞。

觉得只要握住刀,便能挣来一家人的好日子。

苏怀安第一次随军回京探亲时,整个人黑瘦了一圈。

手上全是裂口,

却比离家时更精神,

他坐在苏家门槛上,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嘴里全是霍将军如何厉害,

“哥,你不知道。”

“将军一箭能射穿两层皮甲。”

“他看军图,扫一眼便知道哪里能设伏。”

“前些日子有个校尉贪了士兵的冬衣,将军当着全军的面打了他四十军棍。”

苏怀远头也没抬,

“你既然这样敬佩他,干脆认他做兄长。”

苏怀安立刻摇头,

“那不行。”

“他是英雄。”

“你是我哥。”

“这不一样。”

苏怀远抄书的手微微一顿,嘴上却仍旧嫌弃,

“吃你的饭。”

苏怀安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哥,等你以后做了官,要做霍将军这样的官。”

“别欺负百姓。”

“也别欺负底下的人。”

苏怀远冷笑,“你倒先教训起我了。”

“我这是提醒,你脾气这么臭,万一以后做了贪官怎么办?”

苏怀远随手把一本书砸了过去,

苏怀安笑着躲开。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很长,

以为苏怀安每隔几月便能回来一次,

在门槛上吃三碗饭,

说一夜军中的故事,

再带着母亲缝好的衣裳离开。

他在家书里说,

【哥,霍将军真的是英雄。】

苏怀安没有说错。

霍将军确实是英雄。

可英雄也会流血。

那一年,北境突袭,

苏怀安所在的小队负责传递火信,

撤退时,他的战马被流矢射中,人被压在马腹下,

北狄骑兵已经逼近,军中所有人都在往后撤,

霍将军本已带人冲出包围,得知还有一队火信兵被困,又亲自折返回去,

苏怀安被压在马下,腿上全是血,

看见霍将军回来,他急得大喊:

“将军!”

“别管我!”

“火信已经送出去了!”

霍将军翻身下马,一刀斩断套住他脚踝的马镫,

“闭嘴。”

“本将军带出来的兵,一个都不能丢。”

他俯身去抬压在苏怀安身上的战马,

就在那一刻,一支北狄重箭穿过护卫间隙,射进霍将军左肋,

箭头没入甲中,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将军!”

苏怀安目眦欲裂,

霍将军身形晃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将压在苏怀安身上的马尸硬生生掀开,

随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扔上自己的战马。

苏怀安挣扎着想下去,

霍将军翻身上马,死死按住他,

“别动。”

“我答应过你娘。”

“把你带回来。”

那一战,霍将军左肋中箭,箭伤深入肺腑,险些没能救回来。

从此每逢阴雨寒冬,伤处便会发作,

严重时,连抬手都困难,

苏怀安养好腿伤后,苏怀远曾亲自去军营接他,

“回家。”

他站在军帐外,第一次没有骂自家弟弟,

“军功也有了。”

“你想证明的东西已经证明了。”

“娘不求你挣银子。”

“我也养得起你。”

“跟我回去。”

苏怀安沉默了很久,最后摇头,

“哥。”

“将军能为了救我,带着伤重新杀回敌阵。”

“我不能等他伤好了,自己却跑了。”

苏怀远怒道,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军中多你一个不少,少你一个也不多!”

苏怀安低着头,

“可我若走了。”

“我一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苏怀远看着弟弟,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将母亲新做的平安结丢给他,

“那便活着。”

苏怀安接住,咧嘴笑了,

“好。”

可一年后,

苏怀安还是死了……

北狄再犯边境,一座烽燧被围。

苏怀安带着二十余人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援兵赶到,烽火都没有熄灭,

二十三人,

没有一个活着下来……

霍将军亲自去接他们回营,

他将苏怀安背下烽燧时,年轻人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被血浸透的平安结。

回京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雨,

霍将军穿着尚未卸下的铠甲,亲自捧着苏怀安的遗物,走进苏家那间漏雨的小院,

苏母坐在堂屋里,

从看见那只染血的包袱起,便什么都明白了,

霍将军走到她面前,

这个在战场上从不低头的男人,缓缓跪了下去,

“老夫人。”

“是霍某无能。”

“没能将怀安带回来。”

苏母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却没有哭出声,

她伸出颤抖的手,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破损的轻甲,

一封没有写完的家书,

还有那枚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平安结,

苏母把平安结捧在掌心,

眼泪一寸一寸爬满了她苍老的脸……

霍将军一直跪着,

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

左肋的旧伤似乎又发作了,脸色白得吓人,

可他没有起身,

最后,是苏母先伸出手,扶住了他,

“将军起来。”

霍将军声音发哑,

“霍某有罪。”

“我答应过您……”

苏母摇了摇头,手指发抖,却仍旧替他擦去盔甲上的雨水,

“孩子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不怪将军。”

“他小时候就说,想做将军手下的兵。”

“如今……”

老人终于哽咽了一下。

“他算是如愿了。”

霍将军眼眶赤红,

苏母紧紧攥着儿子的平安结,眼泪止不住地落,

却仍旧一字一句道:

“怀安自小便敬重您。”

“他若知道您为了他的死,跪在苏家的院子里。”

“怕是到了地下,也要怪我这个做娘的。”

“将军。”

“您守好边境。”

“别让他们白死。”

霍将军在雨里跪了很久,最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那一声闷响,

苏怀远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

狼牙谷那一箭,始终没有真正痊愈,

最后一战时,边境正逢寒雨,

霍将军旧伤发作,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可他仍旧带兵出战,

仍旧按照那道假军令撤离西岭,前往雁门道,

假令才是霍家败亡的根,

可那道为了救苏怀安留下的伤,也在最要命的时候,让霍将军比从前慢了那么一步。

只一步。

便是全军覆没。

满门被诛!

二十年的污名,让一个忠心良将的尸骨,在地里寒凉,无人收敛……

苏怀远有时也会想,

若当年霍将军没有折返狼牙谷,

若那支箭没有射进他的左肋,

最后一战,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知道,这样想没有道理,

害死霍家的,是假军令,是宫中的阴谋,是皇帝的猜忌与不肯彻查,

不是苏怀安,

也不是霍将军救人的善意,

可人的愧疚,本就从来不讲道理啊……

霍将军救了苏家的孩子,

苏家却眼睁睁看着霍家满门蒙冤二十年,

这条命。

这份恩。

他苏怀远怎么还得清?

怎么还得清!!

……

烛火轻轻爆开,

苏相从回忆里慢慢回过神,

手中的软布已经在断剑同一处,停留了很久。

他望着霍将军的灵位,许久没有说话,

管家眼睛早已湿透,

他跟随苏相多年,自然知道那些旧事,所以他才更不忍心,

“老爷。”

“霍将军若还在,绝不会愿意看您……”

“可他不在了。”

苏相声音很平静,他将断剑重新放回供案,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

“若连替恩人说一句真话都不敢。”

“这身官袍,穿着还有何用?”

管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苏相沉默片刻,

“月儿那边,安排好了吗?”

提起苏月,苏相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管家连忙低下头,压住眼中的泪意,

“安排好了。”

“您写给五殿下的那封信,昨夜便送到了五皇子府。”

“殿下看完后,很久没有说话。”

“今日一早,他便亲自来了苏府。”

苏相眉心微动,

“月儿跟他走了?”

“是。”

“小姐原本还不愿意,说您答应今日亲手给她做桂花茯苓糕。”

“是五殿下不知同她说了什么,她才跟着离开。”

管家顿了顿,又道:

“五殿下临走前,也让老奴给您带了一句话。”

苏相抬头,

“他说什么?”

管家的眼睛更红了,

他低声道:

“五殿下说——”

“灯,我会替她留。”

“人,我也会护。”

“可月儿要的不是灯。”

“是父亲。”

“请您自己回来。”

密室里安静下来,

苏相看着青烟后的三块灵位,

许久,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孩子。”

声音里有欣慰,

也有一点说不出的遗憾。

管家低声道:

“老爷,五殿下说得对。”

“小姐要的是您。”

“霍家的冤要翻。”

“可您也未必要……”

苏相抬手,打断了他。

“走到今日。”

“早已不是老夫想不想的问题。”

他把断剑放回霍将军灵位前,

又将三块灵位一一擦拭干净。

再转身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压下,只剩下属于一朝丞相的沉稳与决绝,

“替老夫更衣!”

管家看向托盘中的素白衣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

苏相张开双臂,

管家亲手替他脱下那身紫色官袍。

换上素缟,

衣带系紧的那一刻,苏相仿佛不再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只是一个替故人奔丧、替忠魂喊冤的老人,

随后他双手捧起霍将军的灵位,

二十年的血债。

二十年的污名。

今日,总该有人亲手捧到宫门之前。

密室大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一道惨白晨光落在他满头白发上,

他抬起眼,望向皇城的方向,

“去宫门。”

“二十年前,霍将军的血书没能送进去。”

“今日。”

“老夫亲自送他——”

“回——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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