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安进了镇西军。
霍将军并没有因为他是苏怀远的弟弟,便对他另眼相待。
该挨的打,一下没少。
该跑的路,一步没减。
那一年,苏怀安刚刚十七岁,
年轻。
莽撞。
觉得只要握住刀,便能挣来一家人的好日子。
苏怀安第一次随军回京探亲时,整个人黑瘦了一圈。
手上全是裂口,
却比离家时更精神,
他坐在苏家门槛上,一口气吃了三碗饭,嘴里全是霍将军如何厉害,
“哥,你不知道。”
“将军一箭能射穿两层皮甲。”
“他看军图,扫一眼便知道哪里能设伏。”
“前些日子有个校尉贪了士兵的冬衣,将军当着全军的面打了他四十军棍。”
苏怀远头也没抬,
“你既然这样敬佩他,干脆认他做兄长。”
苏怀安立刻摇头,
“那不行。”
“他是英雄。”
“你是我哥。”
“这不一样。”
苏怀远抄书的手微微一顿,嘴上却仍旧嫌弃,
“吃你的饭。”
苏怀安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说,
“哥,等你以后做了官,要做霍将军这样的官。”
“别欺负百姓。”
“也别欺负底下的人。”
苏怀远冷笑,“你倒先教训起我了。”
“我这是提醒,你脾气这么臭,万一以后做了贪官怎么办?”
苏怀远随手把一本书砸了过去,
苏怀安笑着躲开。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还很长,
以为苏怀安每隔几月便能回来一次,
在门槛上吃三碗饭,
说一夜军中的故事,
再带着母亲缝好的衣裳离开。
他在家书里说,
【哥,霍将军真的是英雄。】
苏怀安没有说错。
霍将军确实是英雄。
可英雄也会流血。
那一年,北境突袭,
苏怀安所在的小队负责传递火信,
撤退时,他的战马被流矢射中,人被压在马腹下,
北狄骑兵已经逼近,军中所有人都在往后撤,
霍将军本已带人冲出包围,得知还有一队火信兵被困,又亲自折返回去,
苏怀安被压在马下,腿上全是血,
看见霍将军回来,他急得大喊:
“将军!”
“别管我!”
“火信已经送出去了!”
霍将军翻身下马,一刀斩断套住他脚踝的马镫,
“闭嘴。”
“本将军带出来的兵,一个都不能丢。”
他俯身去抬压在苏怀安身上的战马,
就在那一刻,一支北狄重箭穿过护卫间隙,射进霍将军左肋,
箭头没入甲中,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将军!”
苏怀安目眦欲裂,
霍将军身形晃了一下,却没有松手,
他咬着牙,将压在苏怀安身上的马尸硬生生掀开,
随后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扔上自己的战马。
苏怀安挣扎着想下去,
霍将军翻身上马,死死按住他,
“别动。”
“我答应过你娘。”
“把你带回来。”
那一战,霍将军左肋中箭,箭伤深入肺腑,险些没能救回来。
从此每逢阴雨寒冬,伤处便会发作,
严重时,连抬手都困难,
苏怀安养好腿伤后,苏怀远曾亲自去军营接他,
“回家。”
他站在军帐外,第一次没有骂自家弟弟,
“军功也有了。”
“你想证明的东西已经证明了。”
“娘不求你挣银子。”
“我也养得起你。”
“跟我回去。”
苏怀安沉默了很久,最后摇头,
“哥。”
“将军能为了救我,带着伤重新杀回敌阵。”
“我不能等他伤好了,自己却跑了。”
苏怀远怒道,
“你留下来能做什么?”
“军中多你一个不少,少你一个也不多!”
苏怀安低着头,
“可我若走了。”
“我一辈子都会看不起自己。”
苏怀远看着弟弟,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将母亲新做的平安结丢给他,
“那便活着。”
苏怀安接住,咧嘴笑了,
“好。”
可一年后,
苏怀安还是死了……
北狄再犯边境,一座烽燧被围。
苏怀安带着二十余人守了整整一夜,
直到援兵赶到,烽火都没有熄灭,
二十三人,
没有一个活着下来……
霍将军亲自去接他们回营,
他将苏怀安背下烽燧时,年轻人的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枚被血浸透的平安结。
回京那一日,下了很大的雨,
霍将军穿着尚未卸下的铠甲,亲自捧着苏怀安的遗物,走进苏家那间漏雨的小院,
苏母坐在堂屋里,
从看见那只染血的包袱起,便什么都明白了,
霍将军走到她面前,
这个在战场上从不低头的男人,缓缓跪了下去,
“老夫人。”
“是霍某无能。”
“没能将怀安带回来。”
苏母坐在那里,许久没有动,眼泪一颗一颗往下落,
却没有哭出声,
她伸出颤抖的手,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件破损的轻甲,
一封没有写完的家书,
还有那枚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平安结,
苏母把平安结捧在掌心,
眼泪一寸一寸爬满了她苍老的脸……
霍将军一直跪着,
雨水顺着他的铠甲往下淌,
左肋的旧伤似乎又发作了,脸色白得吓人,
可他没有起身,
最后,是苏母先伸出手,扶住了他,
“将军起来。”
霍将军声音发哑,
“霍某有罪。”
“我答应过您……”
苏母摇了摇头,手指发抖,却仍旧替他擦去盔甲上的雨水,
“孩子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不怪将军。”
“他小时候就说,想做将军手下的兵。”
“如今……”
老人终于哽咽了一下。
“他算是如愿了。”
霍将军眼眶赤红,
苏母紧紧攥着儿子的平安结,眼泪止不住地落,
却仍旧一字一句道:
“怀安自小便敬重您。”
“他若知道您为了他的死,跪在苏家的院子里。”
“怕是到了地下,也要怪我这个做娘的。”
“将军。”
“您守好边境。”
“别让他们白死。”
霍将军在雨里跪了很久,最后重重磕了一个头,
那一声闷响,
苏怀远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
狼牙谷那一箭,始终没有真正痊愈,
最后一战时,边境正逢寒雨,
霍将军旧伤发作,左臂几乎抬不起来,
可他仍旧带兵出战,
仍旧按照那道假军令撤离西岭,前往雁门道,
假令才是霍家败亡的根,
可那道为了救苏怀安留下的伤,也在最要命的时候,让霍将军比从前慢了那么一步。
只一步。
便是全军覆没。
满门被诛!
二十年的污名,让一个忠心良将的尸骨,在地里寒凉,无人收敛……
苏怀远有时也会想,
若当年霍将军没有折返狼牙谷,
若那支箭没有射进他的左肋,
最后一战,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知道,这样想没有道理,
害死霍家的,是假军令,是宫中的阴谋,是皇帝的猜忌与不肯彻查,
不是苏怀安,
也不是霍将军救人的善意,
可人的愧疚,本就从来不讲道理啊……
霍将军救了苏家的孩子,
苏家却眼睁睁看着霍家满门蒙冤二十年,
这条命。
这份恩。
他苏怀远怎么还得清?
怎么还得清!!
……
烛火轻轻爆开,
苏相从回忆里慢慢回过神,
手中的软布已经在断剑同一处,停留了很久。
他望着霍将军的灵位,许久没有说话,
管家眼睛早已湿透,
他跟随苏相多年,自然知道那些旧事,所以他才更不忍心,
“老爷。”
“霍将军若还在,绝不会愿意看您……”
“可他不在了。”
苏相声音很平静,他将断剑重新放回供案,
“老夫读了一辈子圣贤书。”
“若连替恩人说一句真话都不敢。”
“这身官袍,穿着还有何用?”
管家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劝,
苏相沉默片刻,
“月儿那边,安排好了吗?”
提起苏月,苏相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管家连忙低下头,压住眼中的泪意,
“安排好了。”
“您写给五殿下的那封信,昨夜便送到了五皇子府。”
“殿下看完后,很久没有说话。”
“今日一早,他便亲自来了苏府。”
苏相眉心微动,
“月儿跟他走了?”
“是。”
“小姐原本还不愿意,说您答应今日亲手给她做桂花茯苓糕。”
“是五殿下不知同她说了什么,她才跟着离开。”
管家顿了顿,又道:
“五殿下临走前,也让老奴给您带了一句话。”
苏相抬头,
“他说什么?”
管家的眼睛更红了,
他低声道:
“五殿下说——”
“灯,我会替她留。”
“人,我也会护。”
“可月儿要的不是灯。”
“是父亲。”
“请您自己回来。”
密室里安静下来,
苏相看着青烟后的三块灵位,
许久,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孩子。”
声音里有欣慰,
也有一点说不出的遗憾。
管家低声道:
“老爷,五殿下说得对。”
“小姐要的是您。”
“霍家的冤要翻。”
“可您也未必要……”
苏相抬手,打断了他。
“走到今日。”
“早已不是老夫想不想的问题。”
他把断剑放回霍将军灵位前,
又将三块灵位一一擦拭干净。
再转身时,眼底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压下,只剩下属于一朝丞相的沉稳与决绝,
“替老夫更衣!”
管家看向托盘中的素白衣裳,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是。”
苏相张开双臂,
管家亲手替他脱下那身紫色官袍。
换上素缟,
衣带系紧的那一刻,苏相仿佛不再是权倾朝野的丞相,
只是一个替故人奔丧、替忠魂喊冤的老人,
随后他双手捧起霍将军的灵位,
二十年的血债。
二十年的污名。
今日,总该有人亲手捧到宫门之前。
密室大门缓缓打开,
外面的天已经亮了,
一道惨白晨光落在他满头白发上,
他抬起眼,望向皇城的方向,
“去宫门。”
“二十年前,霍将军的血书没能送进去。”
“今日。”
“老夫亲自送他——”
“回——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