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缓缓合上,沉重的门轴声从身后传来,像是什么东西彻底锁死了退路。
沈润被昭亲王府的亲卫押着往前走,手上戴着铁锁,腰间佩剑也被卸了,就连嘴里那团布都刚刚才被莫白扯出来,
他活动了一下发酸的下巴,第一句话便是,
“萧云昭。”
走在前方的男人没有回头,
沈润咬牙,
“你让人堵我嘴的时候,能不能换块软一点的布?”
“我嘴都磨破了。”
萧云昭冷淡道,
“没毒哑你,已经是看在囡囡的面子上。”
沈润:“……”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这个妹夫不仅心黑,
还记仇。
沈润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
“我妹妹呢?”
萧云昭脚步没有停,
“在别院。”
“她知道我们入宫了?”
“知道。”
“她没闹着跟来?”
萧云昭终于侧过脸,冷冷看他,
“她怀着孩子。”
沈润立刻闭嘴,过了一会儿,又没忍住,
“那她担心我吗?”
萧云昭淡声道,
“担心沈家。”
沈润:“……”
这话听着怎么有点扎心?
他好歹也是她亲哥哥,
萧云昭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补了一句:
“也担心你。”
沈润嘴角刚要扬起来,
下一瞬,便听见萧云昭道,
“怕你演得太假,坏了局。”
沈润脸上的笑僵住,
“你们夫妻两个,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个比一个会往人心口扎刀。
萧云昭没再理他,越往宫中走,周围守卫越多,
往日沈润也进过宫,赏花,赴宴,陪沈囡囡拜见皇后。
可从未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
每一道宫门外都立着披甲禁军,
每一条宫道尽头都有人盯着,
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已经在看一个将死的反贼,
沈润脸上那点嬉笑慢慢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铁锁,冰冷的铁环压着皮肤,
怀里藏着的假调令,也像一块烧红的铁,紧紧贴着心口,
他忽然有些明白,二十年前霍将军的信为何送不进来了。
这座宫城太大,
门太多。
想让里面的人听见一句话,可能要拿无数条人命去撞。
沈润抬起头,
前方的萧云昭背影挺拔,亲王朝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萧云昭忽然低声道:
“进去之后,父皇会激你,别顶撞。”
沈润挑眉,
“我看起来那么蠢?”
萧云昭冷淡道,
“看起来很像。”
沈润:“……”
算了。
大敌当前。
不与他计较。
……
御书房外,
太监早已等候多时,
皇帝刚醒不久,身体仍未恢复,今日原本并不打算召见外臣,
可沈家三百兵马逼近京城的消息送进宫后,他还是动了大怒,
殿内药气很重,其间似乎还夹着一丝极淡的香。
萧云昭迈进殿门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冷意一闪而过,很快便恢复平静。
沈润跟在后面,刚一进殿,便感受到一道阴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皇帝倚坐在御案之后,脸色苍白,身上披着明黄色外袍,
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左都督、两名御史,还有几位内阁重臣,都已经到了,
人数不算多,却个个神色凝重,
皇帝没有叫沈润起身,
只看着他手上的铁锁,冷声问:
“沈润。”
“你可知罪?”
沈润跪在殿中,
“臣不知。”
皇帝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
“你带三百镇北军逼近京城,押运军械,封锁城门!”
“还敢说不知罪?”
沈润低着头,
“臣没有封锁城门。”
“是京畿卫先关的城门。”
旁边兵部官员脸色微变,
皇帝怒道,“你还敢狡辩?”
“臣不敢。”
沈润答得很快,态度也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可说出来的话,偏偏让人胸口发堵,
“臣只是说明事实。”
皇帝盯着他,
“没有朕的诏令,边军不得靠近京城五十里。”
“你身为沈策之子,不会连这条律法都不懂!”
沈润抬起头,
“臣奉的是兵部急调令。”
“调令命臣押送北郊边营甲字库旧兵械入京复核。”
“臣一路按令行事,不敢耽误。”
皇帝冷笑,
“调令呢?”
沈润没有立刻拿出来,
他先抬头看了一眼萧云昭,
萧云昭站在一旁,神色冷漠,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目光。
皇帝将两人的动作看在眼里,眸色愈发阴沉,
“怎么?”
“不是说奉令入京?”
“现在又拿不出来了?”
萧云昭冷淡道,
“父皇让你拿,便拿。”
沈润这才从衣襟内侧取出那道折好的调令,
旁边内侍立刻上前,沈润却没松手,
内侍脸色一变,
“沈少将军?”
沈润抬眼看他,
“这份令,从军营送到京城,已经死了一个传令人。”
“臣如今背着谋反罪名,若军令再被人换了……”
皇帝脸色骤然沉下,
“你在怀疑朕身边的人?”
沈润立刻低头,
“臣不敢。”
“不敢?”
皇帝冷笑,
“朕看你胆子大得很!”
沈润手指微微收紧,按照沈囡囡交代的,他现在不能争,
也不能把所有底牌一次掀开。
若只因皇帝发怒便失了分寸,他们前面布的一切都会白费,
他深吸一口气,将调令双手举过头顶,
“臣只求当着诸位大人的面验令。”
内侍接过调令,先呈到御案前,
皇帝没有亲手碰,只让兵部尚书上前查看,调令展开,殿中众人的目光纷纷落了过去,
兵部用印,
五军都督府骑缝章。
内阁转令小印。
就连北郊边营的虎纹印也一应俱全,
纸张、墨色、令文格式,没有一处明显错误,
兵部尚书越看,脸色越难看,
皇帝盯着他,
“如何?”
兵部尚书跪下,
“回陛下。”
“这份令上,确有兵部大印。”
皇帝眼神一冷,“兵部可曾下过这道调令?”
“绝无此事!”
兵部尚书额头冒出冷汗,
“臣近日从未接到内阁转令,也未曾下令调动北郊边营军械。”
皇帝又看向五军都督府左都督,
“你呢?”
左都督也立刻跪下,
“都督府同样未曾用印。”
皇帝盯着那张调令,片刻后,忽然冷笑,
“没有存档。”
“却能将朝廷调令伪造到如此地步。”
“沈润。”
“沈家还真是好大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