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解开绳索,跳上小船,桨叶切开水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河面雾气低垂,两岸芦苇低伏,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沈向南浑身肌肉绷紧,手里的桨一下比一下用力,小船箭一般朝着通往外地的河道扎去。
而他走后不到一刻钟,公安队伍就赶到了河边。
带队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老公安,姓孟,额上两道深纹,目光沉厉。
看着黑沉沉的水面,他蹲下查看河岸上的脚印——有新鲜的拖拽痕迹,也有散乱的奔跑足迹,还有两根空无一船的拴船桩。
“有两艘船不在.......”
他知道之前有个姓沈的退伍兵来过,现在看来,他划走了一条船。
那另一艘船应该就是绑架犯带走的。
看着公安把剩下的几条船都检查一遍,没发现什么线索后,孟组长当机立断的下令继续追。
有队员问:“组长,往哪个方向追?”
这时,有个公安从后面走了出来,他指了一个方向。
“组长,那边江面有动静。”
孟组长回头看他。
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我家就是这个村子的,我从小在渔船上长大。”
孟公安点头,抬手一挥。
“走,带上人,立刻过去。”
孟公安让四个年轻公安各上一船,自己和另两名同志上了第三艘。
三艘小船重新破水疾行。
桨叶撞击水面的声音密集得像擂鼓,河面的雾气被船头劈开,又迅速在身后合拢。
很快,他们追上了前方那个急促的划水声,隐约能看见一个小黑点在河面上起伏。
一艘小船,一个人影,发疯似地朝前冲。
孟公安眯起眼睛,突然高声喊道:“前面船上的,是不是沈向南?”
远处的划水声猛地顿了一下,随即又响了起来,更快了,但那人影却回过头来,一张被汗水浸透的脸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正是沈向南。
“是我!”沈向南的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沉,还有一丝微不可见的颤意。
孟组长又往前追了一段,直到两船平行,他大步从自己的船上跳了过去。
一过去就想要动手将沈向南擒住。
“沈向南,剩下的路程我们会负责,我们会尽全力把你媳妇儿带回来,现在你必须要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
然而,除了自己,沈向南谁也不相信。
见孟公安上来动手,他毫不客气的挥起船桨就朝他拨去。
船身本就随着水波轻轻摇晃,沈向南这一桨挥出去,重心猛然偏移,整条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推了一把,剧烈地朝一侧倾斜。
孟公安正探身去抓船舷,脚下登时失了根,身体跟着船身一歪,还没来得及反应,沈向南手中的桨柄已经结结实实地扫在他腰侧。
那力道不算大,却借了船体摇晃的势,孟公安脚下踩空,整个人斜着栽进水里,“扑通”一声砸起大片水花。
冰凉的河水瞬间没顶,他呛了两口水,奋力扑腾着浮出水面,抹掉脸上的水,难以置信地看向船上。
沈向南还保持着挥桨的姿势,脸上面无表情。
“谁挡我救媳妇,我就跟谁拼命!
......放心,等救回我媳妇儿,我自己会去公安局自首!”
后面两艘船上的公安见状,齐齐惊呼。
“组长!”
两艘船迅速靠拢,一个年轻公安脱下外套就要下水去捞。
孟公安却一摆手,自己踩着水稳住身体,湿透的衣服沉甸甸地贴在身上,他目光死死锁住沈向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沈向南,你听我说,你不冷静,救不了你媳妇。
对方有几个人?有没有家伙?你是军人,应该明白这样追上去,是送死!”
沈向南没理会他,继续向前划动,只随着风飘来一句话。
“老子枪林弹雨里出来的,还能怕这个?”
公安看着孟组长,孟组长猛的一拍水,爬上去后沉声道:“先跟着,把人捞回来再说!”
他们无法确定绑匪会在哪一处河岸靠拢,只能仔细的观察着两边河堤,试图发现每一个蛛丝马迹。
提高精神聆听每一道细微的声音。
然后沿着这条蜿蜒的河道一直向前,不敢停,也不敢慢。
水波一道道荡开,又一道道消散。
桨叶起落之间,只有哗啦啦的水声陪着他们,单调得像永远也走不到头的叹息。
两个小时过去了。
前方的天际终于透出一线灰白,像谁用指甲在夜的边缘轻轻划开一道缝。
河面上的雾气变得更浓了,贴着水面涌动,把远处的河岸和芦苇都吞了进去。
可那条船,还有船上的人影,始终没有出现。
一晚上过去,沈向南身心俱疲,但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
就在公安们几乎失去希望,打算打道回府的时候,沈向南忽然手一顿,猛地停止了摇桨。
他整个人僵在船头,身体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死死盯着岸边的一片水草。
那是一片茂密的水芦苇,长在河岸与水面交接的浅滩上,绿色的草叶垂落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摆动。
乍一看并无异样,和一路上经过的无数片水草别无二致。
但沈向南的眼眶却忽然红了。
那里有根花布条。
跟顾岁岁昨天身上穿的衣服一模一样。
到了这里,沈向南的心重重的落回到肚子里,他想要笑,可僵硬的嘴角却怎么也勾不起来。
因为还不知道具体什么情况,沈向南也没有叫,只是对着公安们抬起手,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
他自己则放轻了动作,船桨一下一下慢慢划动,小船无声地穿过水草,轻轻抵住了河岸。
沈向南翻身跳下船,脚踩进浅水里的泥泞,顾不上鞋袜湿透,大步朝岸上走去。
他拨开一蓬齐腰高的杂草,目光急切地扫过去。
就看到顾岁岁靠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柳树下坐着,身体微微前倾,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正迷迷糊糊地打瞌睡。
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有些散乱,可是整个人看起来好好的,没有伤,也没有血。
而在她旁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一个男人被麻绳绑住了手脚,歪倒在草丛里,身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双眼紧闭,一动不动。
但胸膛微微的起伏让人知道他还有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