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长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忽然有一种被炫了一脸的感觉!
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老眼昏花。
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小媳妇,考出了他们县高中建校以来的最高分,还说“不算很难”。
但这些不重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刺啦一声。
绕过办公桌,快步走到顾岁岁面前,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激动,又从激动变成一种近乎恳切的郑重。
“顾同学。”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我知道这个要求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但我还是想厚着这张老脸求你一件事.......”
顾岁岁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校长这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村里老大爷看到肥猪肉时的眼神。
“你能不能.......把那些练习册借给学校用一用?”
校长说完,像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还不够诚恳,又连忙补了一句。
“我们只是翻印一下,绝不会弄坏原件,用完了立刻还你。”
旁边的王主任也罕见地放下了他那张万年严肃脸,推了推眼镜,帮腔道:“顾岁岁,你可能不太了解咱们学校的情况.......
咱们这个小县城的高中,教材是省里统一发的,习题册少得可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本。
老师们出卷子都是自己手抄、自己刻蜡板、自己油印,费时费力不说,题型还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至于外省的教辅资料——那简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稀罕物件。
校长曾经托人从省城弄过一套练习册,光是那一套,就让全校老师如获至宝,翻印了不知多少遍,纸都快印烂了。”
他顿了一下,嗓音里多了几分低落。
“同学们渴望学习,渴望成长,为了学习学习更多的知识,想尽各种办法。
........你偶尔来学校,应该也看到了,咱们这儿条件差,电压不稳,一到晚上灯泡亮一阵暗一阵,有时候干脆就灭了。
学生们想晚自习都没法儿在教室里待,他们就出去找光源。
冬天,天气再冷也没有缺课的,每一个同学的手上都生了冻疮。
可因为资源紧缺,每年能成功考上大学的寥寥无几,我们作为老师,心疼却也无能为力。”
王主任的声音很沉重,其他老师也跟着叹息。
顾岁岁确实见过那个场面。
有几次她傍晚从学校门口经过,看到教室里黑漆漆一片。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搬着小凳子,抱着书本从校门里鱼贯而出,沿着马路,走到县城主街上仅有的几盏路灯底下。
昏黄的灯光把一小片地面照得亮堂堂的,灯柱子底下就围满了人。
有蹲着的,有站着的,有把书本摊在膝盖上的,有两个人凑在一起共看一本书的。
最小的看着才十二三岁,最大的也不过十八九,一个个眼睛离书本近得几乎要贴上去,嘴里无声地念念有词。
蚊虫扑棱棱地绕着灯光飞,落在他们的胳膊上、脖子上,他们拍一下,连头都不抬,继续看书。
那个画面,顾岁岁只看了一眼,就刻在了脑子里。
她没有太多犹豫。
“行。”
校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你同意了?”
他都还没开口劝。
“嗯。”
顾岁岁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我那些练习册都做过了,上面写满了答案和笔记,翻印的时候可能不太方便。
而且高三的资料我暂时还没有,目前手上只有高一高二的。”
“够了够了!有高一高二的就已经是天大的帮助了!”
校长连连摆手,脸上的皱纹都笑得挤在了一起,活像个过年收到压岁钱的老小孩。
王主任难得地露出一个笑模样.......虽然只持续了半秒就被他绷回来,但在场的老师们都看到了。
“那我今天回家收拾一下,明天给您送过来。”
“好,好!”
校长虽然恨不得现在就跟着顾岁岁回家去取,但校长还是忍着急迫,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字,转头又交代王主任。
“老王,你去跟行政那边说一声,顾岁岁同学下学期的学杂费全免,书费也免了。”
“校长,这不用.......”
“用。”
校长正色道:“你帮了学校这么大的忙,学校不能让你白付出。
我们别的没啥能耐,这点学杂费,我还是能做主的就当是学校的一点心意,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们。”
顾岁岁也没再推辞,痛痛快快地应了下来。
当天回家她就把空间里积攒的那些做过的试卷、练习册,统统翻了出来。
整整两大摞,用麻绳捆好,放在角落里。
沈向南下班回来后看到了就问道:“这是要送去学校的?”
顾岁岁纳闷。
“你咋知道这是要送到学校去的?”
沈向南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还装模作样的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
“我能掐会......嗷!”
抓过顾岁岁落在他腰间的手,沈向南揉搓了两下,老实了。
“这有啥不好猜的,就你这成绩一出来,学校各个都得傻眼。
肯定要打听是咋回事,学校穷,你又心底善良,不是送学校,还能送哪儿去!”
顾岁岁叹了口气,她倒也没那么多心思。
“啥善良不善良的,这些东西我也都用不着了,放着也是浪费。”
她不是那种容易心软的人,甚至觉得自己有时候有点冷。
但那些个画面钉在她脑子里,像一枚钉子钉进木板,拔不出来。
现在的学生真的跟以后的不一样,越是没书读他们就越珍惜读书的机会。